商场近年来的销售数据一直下滑，总部派来一位吴经理，到任差不多一年左右，身负扭转颓势的重任，我比吴经理晚来半年，因为具有大学毕业两年内尚未就业的失业人员身份，商场人事毫不犹豫地录用了我，工资每月2208.56元，外加一份人身意外保险。

吴经理是个长了手脚的高大葫芦，脑袋圆身体也圆，葫芦里装满了激昂又漂亮的空话，每隔一段时间就需要倾倒出来。

垃圾桶是商场的几位主管，日常时间，主管们只用“他”来指代吴经理，很多时候甚至没有主语，但大家都知道在说谁，对话里充满嘲讽和无奈，他们对“他”既无尊重，也无情义。

下午三点，会议开始，一上来就是例行的资源询问环节，主管们会根据手中的大单交易估计出下一周的销售情况及金额，肉类、海鲜、水果、饮料、熟食、粮油、酒类，每一样都与上周差距甚微，以致于旁听的我已经可以代为回答。

然后吴经理会再次询问主管们还能不能找出其他资源，没有技巧，就是干问，结果常常不如人意，气氛会在此时陷入低谷，再经由吴经理一番慷慨陈词，在一声声鼓励与要求中把氛围重新抬高。

“希望大家努力工作，我们卖出去的东西越多，收益越好，最后回馈的都是商场的每一个员工，请大家打起精神吧。”

主管们满口好的好的、一定一定，如同一堆故障的复读机，我听得想笑，差点憋不住，赶紧用手撑住自己的脸，做好表情管理。

这次会议上比较重要的是吴经理想要开一个分店，以吸引更多的客流，这对包括我在内的所有员工来说都是晴天霹雳，且不说需要付出的人力物力财力，光是和总部的沟通就得费尽精神，尤其是分店的选址十分不妙，正打算开在凉城另外一家大型商场的附近，据我了解的市场调研情况，那家商场的商品价格一直比我们的要低。

然而没有人反对。

好的好的、可以可以。

我过敏的喉咙扯着神经撕开半边脑袋，肩膀里的齿轮嘎吱哀鸣，冷水顺着食管进入身体，却起不到一丁点浸润和降温的作用。

时间蜗速前进，六百年后终于到达下午六点，我把缠在椅子上的腿脚解开，正准备下班，却被旁边的吴经理叫住了。

“小尹，我明天早上要述职，你帮我做个PPT吧，做完发给我，我审核一下。”

商场位于地下一层，经理办公室里的灯光是那种阴森的冷色，没有空调和取暖器，常年泡在冰凉里。

我深吸一口气，微笑着对经理说：“好的。”

吴经理给的东西很多很乱，文字、表格、图片一大堆挤在他自己做的PPT上，我找出往年的模板，一页一页对照着修改，眼睛干痒得恨不能抠出来拿水冲洗。

母亲打来电话，问要不要回家吃饭，我捂着咕咕响的胃说已经吃过了，今天加班。

直到夜里九点半，我终于走出了商场，路灯明晃晃，汽车哗啦啦，夜空这块黑胶布粘住我的嘴，我踩一步退半步，走到过街天桥上，口罩不知道丢去了哪里，凉城灰蒙蒙的风吹过我，吹得我筋骨松软、灵魂出窍，干脆掉下去，摔个清清净净好了。

杂乱刺耳的周围，我隐约听到自己的名字，穿越潮水尘埃、三千世界，一往无前地钩住我。

“尹霄！”

声音忽然冲至面前，不由分说地裹挟我，眼前蓝白色衣领上的纹理清晰可见，透出月一般的清冷气息。

一定是今晚路灯太刺眼，我才没有看到月亮，一定是今天努力完成了工作，上天才奖赏我一个月亮。

我颤抖地挂在我的月亮上，任由她环抱着往前走，下天桥，过鬼火，重新走进人间里。

凉城的深夜总是亮着很多烧烤店，我和林泠月坐在一家小店里，她不许我吃烤串，我只好嗅着老板碳炉上的肉香吃一碗清淡的三鲜面。

桌对面的人不吃东西，抱着手一言不发地看着我，脸色冷冰冰的，活像有人欠了她两百万。

“你不吃点什么吗？”

“吃过了，不饿。”

林泠月在生气，而且丝毫没有遮掩，我从额前碎发里偷瞄她，她在病号服外穿了件黑色卫衣，宽大的衣服挡不住瘦削的身体，尤其是脸颊，一点多余的肉也没有，让人不禁怀疑这个人是不是真的吃过饭了。

模样怪让人怜惜的，但我这个刚刚还被病人搀扶的人，似乎没有立场说些什么。

“尹霄，我很好看吗？”

林泠月突然主动发言，我如蒙大赦地回答：“很好看。”

林泠月翻白眼，我嘿嘿嘿笑得像个色狼，她真的很好看，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生了病，艳丽的眉眼间便染上一丝脆弱，却偏偏肩背挺拔，在昏暗的夜里傲然得像枝盛放的昙花。

我突然很讨厌林泠月，她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出现在我面前呢？在我一无所成，每天晚上辗转反侧的时候出现，带着不可治愈的病症还神色自若地关心别人，因为快要死了吗？那怎么不早点去死？

我积蓄多年的负面情绪仿佛找到了出口，心里生出邪念，想要折断这枝昙花，让她永生永世做我胸口洁白的勋章。

月黑风高夜，我对刚刚重逢不久的昔日好友说：“林泠月，既然你早晚有一天会痛苦地死去，那不如让我先杀了你，可以吗？”

林泠月愣怔地看着我，没有做出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