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半醒来,是左玉这么多年的人生常态。他以为,没有人听到过自己的哭声,其实,周围的这些人都听到过,只是没有人去揭开他的伤疤罢了。
心上的伤疤容易藏匿,如今他西装革履,穿梭于衣香鬓影中。业界传言,年轻有为,面善手狠,不是见多了世面,怎么能够年纪轻轻就坐到这个位置。
十五岁之前,左玉的脸颊一直是肿着的,像锅里蒸熟的馒头,红肿着,绽开着薄薄的皮。
怀抱里的晏清睡着了,也只有这个时候,她才是老实的,是全身心的交付自己的。
今天得手了,左玉有些不可思议。
果然,还是不能看到她的眼睛。
晏清的眼睛一直很亮,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她抱着一个娃娃,那是她的生日礼物。那个娃娃很贵吧,穿着粉色的纱巾裙子,躺下,眼睛会闭。坐起,眼睛会睁。晏清开心的向左玉炫耀自己的娃娃,左玉却在看她,她才是一只娃娃。
“你在这里做什么?”这是晏清对左玉讲的第一句话。彼时,左玉正蜷缩在水泥管子里,刚找到了个舒服的姿势,打算睡一觉。冷不防听到说话,吓出一身冷汗。这里是学校印刷厂后面堆放废纸废书报的角落,左玉也是观察了半个多月,确定这里鲜有人来,才悄悄地搬进来的。
左玉已经没有家了,父母入狱之后的第五天,左玉饿着肚子去上学,出门之前,腿软,被门槛绊倒了,摔了个大跟头,脑袋直接钻进了门口妈妈种的一排鸡冠花里面去了。左玉眼看着鸡冠花,心里想着,这要是真的鸡冠子该多好。已经饿了两天多了,家里能搜罗到的,左玉都塞进了嘴巴里。往常和蔼可亲的邻居们,现下变了一副嘴脸,任凭左玉喊破喉咙,叔叔阿姨们都不开门。大院里往常跟着自己玩耍的伙伴儿们,也都得了家长的死命令,畏手畏脚不敢靠近自己了。
这盆鸡冠花,是妈妈最喜欢的。她常说:“宁做鸡头,不做凤尾”,然后拧着左玉的耳朵,假意做出那种咬牙切齿的样子来,吓唬自己儿子,“敢不好好读书,把你脑袋定下来”。此时,左玉便会同妈妈犟嘴,“长大了,我要种一院子凤尾竹”。
盯着这盆花看了又看,左玉仿佛看出了门道,忙起身去厨房找来一把菜刀,拿刀背伸进去,挖了几下,便碰上了“硬茬”,左玉也顾不上干净了,一把将花拔了出来,果然,从花盆最底下的烂泥里翻出一个手绢。
院子外面的胡同响起来了说话声,这个时间了,是邻居家叔叔阿姨们上班的时间,往常,爸爸也是你这样,推出自己的自行车,跟大家笑容可掬地打着招呼,一路响着铃铛上班去了。左玉有些紧张,慌忙捧着这个脏脏的手绢进了屋。
这是一条粉红色、绣着国色天香的手绢,外面包着一层塑料纸。
打开看,是一个小塑料袋子,上面学着“精制碘盐”。
里面是一卷钱,崭新的十元大钞,数一数,竟然有一千元。左玉惊讶地眼珠子都要掉了。旁还有一个小布包,里面是一对金耳坠、一对银耳坠。
左玉紧张地将这些东西整理好,重新装进手绢里,紧紧地系了几个疙瘩。掂量了半天,想放回花盆里面去。
将鸡冠花扶起来,左玉就拿菜刀到土铲,将土一点一点铲回花盆。
肚子里咕咕叫,左玉心一横,将手绢揣进书包里,出门上学去了。
学校里,同学们也都知道了左玉爸爸是大贪污犯,没有人跟他玩儿。老师们也是三五成群、指指点点。左玉索性心一横,自己跟自己玩儿。
教室的最后一排,是学校自己开的小卖部。左玉去晃了两趟,想买一角钱一块的萝卜咸菜,但谨慎占据了上风,左玉担心自己贸然拿出十元大钞,惹人注意。
谨慎是万幸的。
放了学,已经饿过劲的左玉顺着墙根自己回家。
拐过胡同口的冬青树,就看到自家门口围满了人。左玉很开心,以为是妈妈回来了,因为警察叔叔带妈妈走的时候说了:“只是问问情况,很快就回来”。
左玉挤进人群。叔叔阿姨都用异样的眼睛看着他。
院子里是一些不认识的人,皮肤黝黑,挽起的裤子露出沾满泥巴的小腿肚和脚指头。院子中间站着姑姑,她正指挥着那些人将缝纫机搬了出来。
见左玉来了,姑姑大声地说:“行了,往后啊,这个家也散了,你该上哪上哪,婊子儿,我们家不认”。
邻居邵奶奶大约是实在看不过,开口说话:“他大姑,这家就剩个孩子了,好歹把米缸给孩子留下吧”。姑姑一副主人翁样子,勾着眼角斜了邵奶奶一眼,放大了嗓门对屋里人喊:“米缸、咸菜坛子,还有碳,都是咱家的,都拾掇走”。
左玉心里着急,却喊不出来,他跟妈妈一样,是个斯文人,读书人,从不会大声讲话。
人群自动散开,保卫科的人拎着电棍来了,跟在后面的还有后勤处的高姨。
“高姨”,左玉仰着头,小声地喊她。
“哎呦,正好这小子就在这,有什么事当面说的好”,高姨一把将左玉的衣领抓在手里,扒拉开人群,将左玉扯进了圈子中间。她拿出一个小本本,摊开,又拿出钢笔,牙齿咬着笔帽,将钢笔拔出来,“正好,你们家来大人了,这事就好办了。他爸贪污了厂里的钱,不能人在牢里,房子还把在手里。单位决定了,房子收回。你们正好收拾收拾,今天就带孩子走吧”。
姑姑丝毫没把这个尖嘴猴腮的女人放在眼里,腰一叉,提高了音调回她:“他妈是你们厂里人,孩子你们厂里管。我们家可没这份子媳妇,自己肚子大了,挎着个包袱自己就嫁人”,说罢,进了屋里去,拿出一个包袱,左玉认识,那是妈妈最喜欢的床单,粉红色,绣着牡丹,还有“中国·上海”,妈妈说,那是爸爸去上海开会买的。
姑姑将包袱让左玉脚下一扔,“给你,你妈的东西你拿走,旁的,一点别想”。
左玉很想有人能站出来,护一护自己。他仰着头,一个人一个人地望去,叔叔阿姨们都用一种看敌人的眼神看着自己,左玉知道,没人会管。他低头,捡起地上的包袱,仰起头,坚定地说:“我还要两样东西”。
“什么?”姑姑没想到这个小孩子还能又胆量讲话。
“相框、课本”,左玉强忍着胃里的抽搐,大着胆子说完,在众人的注目中进了屋,搬来板凳,踩着爬上去,摘下墙上的相框。
顾不上擦灰了,左玉先去自己的书桌,将上学的书摞了摞,摞在相框上,捧着出了屋。
路过墙边的花坛,左玉撇见了那盆鸡冠花,心中庆幸,今天早晨摔的那一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