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悄无声息地在雨中穿行,天已经黑下来了,迎面而来的车灯照得车里一会儿明一会儿暗,左玉一直半躺着睡觉,偶尔因为不舒服的坐姿而动一动,并不说话。
小王已经习惯了左玉的冷,这种冷,不是冷漠,也不是冷静,好长一段时间,小王都不能找到合适的词语描述自家大哥的气场。他不坏,心也不狠,公司里无论是看门大爷还是保洁大姐,他都能照顾得很好,谁同他打招呼,他都能站住了,笑眯眯点点头。可是,公司里那么多人,没有一个人敢借着他的这点好脾气和好教养,就下一个“温柔”的定论,每一个人都不自觉地怕他。公司开年会,他也能上台唱上几句,他唱歌跑调,只能嘶哑着嗓子吼,所有人都给他鼓掌,他笑得前仰后合,很开心的样子。可是,小王看得出来,他从来没有真正开心过。
在他身边几年了,小王只有一次,从他一闪而过的眼神中,找到了答案。
他不是冷,他是孤单。从内到外的孤单。
似乎这个世界上,没有人可以温暖他。
仪表盘上显示八点半了,小王没跟左玉商量,下一个路口直接拐弯上了高架桥,打算绕远路先去一趟学校。高架桥正在扩建,桥头搭建了两条临时通道,铺着凹凸不平的铁板,车轮开上去,吱吱呜呜的响声,像风在哭。果然,小王从后视镜看到左玉醒了。他睡眠浅,疑心重,很少有沉沉睡去的时候。
他睁开一只眼睛看了一眼窗外,什么没说,闭上眼睛继续睡了。
小王嗓子眼儿里一颗心放了下来,大哥这是默许了,先绕路去看看她。
今天周一,她的课表上应该没有课。她大四了,并没有多少课程要学。
现在是八点半,小王想了很久,也不知道该去哪里偶遇她。他知道,大哥今天不同往日,他应该很想偶遇到她。
“去她宿舍吧”,左玉在后座发了话。小王吓了一跳,忙答应了,轻踩油门,加快了点儿速度。
车子停在她楼下。
三楼西侧第二个阳台亮着灯,没有人。
等了很久,才看到一个人慢慢走出来,她头发披在肩膀上,蓬松杂乱,举着一个长长的杆子,一个一个将晾晒的衣服挑下来。
左玉降下一半车窗,看着她晃晃悠悠的挑杆,撇了撇嘴。小王也仰着头,像在看奥运会的比赛,紧张地看着阳台外侧那件衣服。
“唉……”她的挑杆还是歪了,衣服从杆头滑落下来,飘飘悠悠掉下楼来。
她的脑袋不见了,小王正纳闷,又见她的脑袋慢慢露了出来。“咦……”
左玉无声地笑了,旁人不知道她,他是了解她的,必定是找小板凳去了。
宋晏清踩着小板凳,扒着阳台的半截石墙,向外努力探头。
小王嘿嘿嘿笑出声来,转头去看自家大哥,他也控制不住上扬着嘴角,看着楼上探出来的鸡窝头。
等了一会儿,鸡窝头缩了回去。
左玉开门下了车,去开了后备箱,将身上的羽绒服脱下来扔进去。然后弯腰拽出来一个纸袋子,翻找出一件新西装,拎在手里。
刚刚关了后备箱,还没有来得及整一整身上皱巴巴的衬衫,便看见她吧嗒吧嗒地穿着大棉拖跑了出来。
小跑着下了门前的楼梯,几步转进了旁边的花坛,打着手电筒,猫着腰去找。
草地上一个一个小水坑,她踩进去,发出噗叽噗叽的声音,棉拖已经湿了,她也不在意。
找到衣服,她高兴地直起身,转身看见站在一旁的他。
笑容僵在脸上。
只一瞬间,她似乎想了很多,脸上又堆起来了另一种笑容。
同样都是笑容,同样都是她在笑。却又不怎么一样了。
“找什么呢?”左玉明知故问,指了指她手里还在滴答水的衣服。
她顺着左玉的动作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惊慌失措的样子转瞬即逝。左玉看着她用微小的动作将衣服向身后藏了藏,心中不悦。这是自己最讨厌她的样子,不论什么事情,她总是使上一个心眼子。
“过来,你鞋子湿了”,左玉自己向后推了两步,给她让出一段台阶,伸手过去,直接捏着她的胳膊,把她“请”出了草坪。她的胳膊软乎乎的,左玉不敢用力,只这短短的几秒钟,心里已经害怕地咚咚咚敲鼓了,生怕这个动作又冒犯到她,把自己在她那里积攒的好感清空了。
手松开,左玉给她披上西装,手里一下空了,不知道该放哪里。尴尬地抬起左手,捏了捏自己的右臂,硬硬的,手感不好。
晏清先开了口:“你怎么过来了?”
“哦,顺路,来看看你”,天知道,这个顺路耽误多少功夫。
“哦”,晏清看着他薄薄的衬衣,手里便要去脱自己身上的西装,“衣服还你吧,别淋湿了”。
左玉慌忙伸手去阻止她,双手一抱,鬼使神差地就将她连人带衣服抱了个满怀。索性,没喝酒也壮壮胆子,“清清,回家去吧,好不好?”
晏清抽了抽鼻子,想站直身子,没成功。左玉闻着晏清头发上的水锈味儿,重新鼓足了勇气,说:“清清,跟我回去吧,行不行?”
等了半天,还是没见她回应。
左玉不是个好脾气,他所有的耐心就像积分,封顶也就十个积分,满打满算能兑换两次对晏清的低声下气。这个晏清是知道的。
果然,左玉面子上有些觉得挂不住了,毕竟旁边车里还有小王,眼巴巴地看着呢。
不再啰嗦了,直接就在怀里将晏清转了个半圈,半搂半推着,带着晏清下楼梯来。开了车门,将她塞了进去。
车门打开,晏清狼狈的脸被塞进来。小王尴尬地坐直了身子,快速地打了个招呼,“hi,晏清”,忙就转过身子去看前方。
晏清已经不是第一次在他面前丢脸了,但还是略有尴尬,只咧笑了笑。
刚认识的时候,晏清学着其他人的样子,叫他“王哥”。可他不敢应声,每次只点点头,这加剧了晏清的自卑感,以为人家瞧不上自己,连个招呼都懒得打完整。
左玉弯腰探身进来,“往里挪挪啊”。
说罢,自己坐了进来,挤到晏清的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