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的裴川和记忆中清俊持重的模样判若两人,对方身上那袭素来洁净的白衣此刻破烂不堪,沾满了血污与尘土,整个人形如枯槁。
更触目惊心的是他的胸口,似乎被利刃捅穿,前襟已被鲜血浸透,红得发黑。
他看不见衣服下的伤口究竟是何种模样,但从胸口处一直溢出丝丝缕缕黑气。
这些黑气如同丝线一般,连接着暗室中央。
暗室中央,正是被魔气包裹住的云清真人。
而随着黑气没入茧内,那魔气似乎愈发不稳。
裴川呼吸微弱,每一次喘息都牵动着胸前的伤口。
他听见声音,费力地抬起眼皮。
“……小、小灼。”
沈灼快步上前,扶住裴川,让他借力靠在自己身上勉强站稳:“师兄?!他对你做了什么?”
裴川靠在沈灼肩上,咳出几口血沫:“仪、仪式……已经开始了……”
“什么仪式?”沈灼看向他胸口与黑茧中云清真人相连的缕缕气流,“他已经开始换魂了?!”
裴川微微点头,已没力气做更大幅度的动作:“方才链接被切断,阵法失效了片刻……我这才能挣开一瞬,逃出密室……”
话音未落,暗室中响起急切的机械警报音。
【警报!警报!检测到宿主失去链接。】
【检测到魔气干扰,建议立即清除干扰源。】
【请宿主尽快恢复意识,清除干扰源!重复!立即清除干扰源!】
沈灼立即看向那包裹云清的魔气茧。
在系统剧烈的警报音中,魔气表面已出现裂痕,内里被压制的黑气正疯狂冲撞,眼看就要撞开谢元留下的最后屏障。
裴川猛地抓住沈灼的手臂:“没时间了……快走!”
沈灼也是此意,他架起师兄的手臂,正试图将他一并带离暗室。
却没想到,裴川却松开了手,将他推开。
沈灼一怔:“师兄?”
“你带着我走不了。”裴川喘息道,“我已有一半的神魂与师尊相连……你带着我走,师尊也会很快追上来的。”
他直视沈灼,又飞快地垂下眼帘,眼圈已微微泛红。
“小灼……我这一生都活在师尊的操控之中,最对不起的,便是你……”
“师尊说你体质特殊,修为修炼上去只会引得仙门馋涎,我听之任之,从未真正引导过你”
“现在才知,原来真正馋涎你至阴之体的,就是师尊本人……我倒是成了帮凶。”
沈灼看着裴川胸口不断逸散的黑气,连同他的生命力一并飞速流逝。
他摇了摇头:裴兄,这话你用说给我听,你也知道,我并不是你自幼带大的那个小灼。”
“对我而言,你只有引路之恩。上辈子是你救我逃离深渊,带我踏入修行之路。我心中待你,唯有感激。”
裴川愣住,片刻之后,他嘴唇嚅动了几下,才问出话来:“那你与他……是同一人吗?”
“应当算是,是桃蘅君没有出现在这个世界上,宋家没有得到玉佩,你与云清就不会在从宋家回来的路上遇到我,谢元还是会按照剧本成为魔尊,然后将这个世界的沈灼带回地宫中去。”
“除此之外,我与他别无二致。”
裴川望向沈灼,又好像在透过面前的沈灼,看到了那个在街市上被他捡到的小小幼童。
他忽然释怀地轻轻一笑,血沫又从他的唇角溢出,
“如此一来……那便算扯平了吧。”
他说罢,又牵扯到了胸口的伤,开始剧烈咳嗽。
一边咳着,另一只手颤巍巍地探入染血的怀中,掏出一只被血浸透半边、却依旧完好的纸鹤。
他不再多言,用尽最后力气,将一点微弱的灵力注入纸鹤。
借着那点残存的力量,纸鹤瞬间被点燃,很快便燃烧成灰烬。
“师兄?”
裴川费力地抬起手,最后摸了摸沈灼的头发。
可他实在没了气力,无法将手举高,只能勉强够到沈灼脑后的发丝。
“这是我最后能做的了,快离开吧小灼,不要管我,跟着凤家主离开吧。”
几乎在下一刻,暗室上方传来一声巨响,一道炽烈流光伴随着灼热气息轰然坠入!
凤空樽一身红袍,现在废墟与烟尘之中。
他迅速扫过狼藉的暗室,眼前景象显然让他也愣了一瞬。
“这是……?”
“带小灼离开!”裴川松开沈灼,无力的身体重新瘫靠在断壁上,对凤空樽喝道,“快!”
他话音刚落,那边黑茧上的裂痕骤然扩大,被压抑许久的黑气冲天而起,整间暗室都在剧烈摇晃。
云清真人愤怒的吼声自黑气最浓郁处传出:
“想走?我看你们谁走都掉!”
烟尘碎石尚未落定,魔气在黑气的翻涌下被彻底冲散,云清真人的身影在其中重新显现。
沈灼本能地调动灵力,但黑气已弥漫至膝盖,经脉中熟悉的滞涩感再次袭来。
黑气弥漫的暗室,已然成了灵力禁区。
“他的黑气专克灵气!”
凤空樽也察觉到了黑气中传来的不详威压,他二话不说,一把捞过沈灼,将其护在身后。
他手掌一推,手中烈焰化作火凤的形态,鸣啸着扑向云清,暂时逼退了最前方涌来的黑气。
云清真人看着袭来的火凤,嗤笑一声。
挥手间,黑气如巨蟒昂首,悍然撞上火凤。
两股力量猛烈对冲,却先是火凤哀鸣一声,溃散大半。
凤空樽闷哼一声,后退半步,撞上身后的沈灼。
“小灼,剑!”
就在这时,依靠在断壁边的裴川忽然嘶吼了一声。
沈灼闻声,下意识摸向腰间,这才发现佩剑方才与云清交战时已脱手,正落在不远处的碎石旁。
他不及细想裴川要做什么,只本能地相信他,奋力一踢,将长剑向裴川的方向踢去。
长剑划过地面,滑到裴川的脚边。
他费劲俯下身,一把抓住那沾尘的剑柄。
沈灼所用的佩剑,仍是原身入门时从玄云门领取的入门长剑,裴川曾经也有一把,是他当年刚入门时,云清真人亲自领来,交到他手中。
之后,也是云清真人手把手带着他,教会他一招一式。
裴川紧紧抓着剑柄,回忆起幼年时师尊的模样。
他抬眸,记忆中慈爱又严厉的师尊,如今已黑气缠身,目眦欲裂。
比谢元倒更像个魔尊。
他闭上眼,似是下定了决心,双手猛然倒转剑锋,对准胸口与师尊紧密相连的伤口。
“小川!你要做什么!”
云清真人意识到他的意图,立即大吼道,连黑气都忘了驱使,大步迈向裴川试图阻拦。
可已经来不及了。
裴川手下没有丝毫犹豫,对准胸口,狠狠刺了进去。
“噗——”
剑刃穿透血肉,深深没入裴川的胸膛,大股浓稠发黑的血液从新旧伤口中同时喷溅而出,将身旁的碎石染成一片暗红。
裴川猛地又咳出一大口血,目光却依旧望向云清真人:
“师尊……我不知道,你究竟怎么变成现在这样……但还好,我还来得及……阻止你……”
“呃啊啊啊——!”
几乎在同一刹那,云清真人发出惨嚎。
周身沸腾的黑气骤然失控,他倒退数步,一手死死捂住毫发无伤的胸膛,五官因痛苦扭曲变形。
他大口大口喘息,勉强从剧痛中抽出一分神智,望向裴川:“你以为这样就有用吗!仪式已经过半,我和你的神魂已连在一起,无论你再怎么砍,也切断不了我们之间的联系!”
“我知道……”裴川这一剑之后,连靠在墙上的力气都已耗尽,整个人缓缓滑落在血泊中,气息迅速衰败,“但若是……我先死了……师尊你的计划,也就落空了。”
他望向沈灼的方向,眼神已开始涣散,却仍用气音嘶吼:“走……快走……”
“裴兄!”沈灼挣开凤空樽的手就要扑过去。
他刚看着谢元消失在自己眼前,他没办法再看着裴川也死在自己面前。
凤空樽眼疾手快,反手一抓,再次将他死死拽住。
他扫过气息大乱的云清,又看了一眼即将殒命的裴川,迅速做出决断。
“别过去!来不及了!”
“可是裴川他……”
裴川朝着他摇了摇头:“他现在……既有我半身修为……又有夺来的海量灵力……你们……打不过……”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话,云清真人晃了晃身子,身后墙壁上忽然幽光大作,所有的灵力一起被调动。
那灵光透过黑气弥漫成的浓雾,照出云清身体的轮廓。
“不愧是我的好徒儿,但你以为,这么简单就能破坏掉我的计划吗?”
“不可能!”
他话音落下,黑气又猝然翻涌起来,比之前任何时刻都更浓更黑。
整间暗室被压得暗无天日,方才爆发的灵光,也都被迫隐没于黑雾之中。
凤空樽不再有犹豫,掌中再次凝聚出烈焰,将周围一片的黑气清退,露出身后逃离暗室的台阶。
他最后看了一眼倒在血泊中的裴川:“小子,你保重。”
说罢,烈焰在他背后凝聚,化作一对金红色的凤凰羽翼,他拽住沈灼,逆着台阶直冲而上。
就在他们刚离开暗室的瞬间,“轰隆”一声巨响骤然炸开,整座掌门峰地动山摇。
脚底下有什么正在崩塌,将下方的怒吼、以及那微弱的气息,尽数吞噬掩埋。
赤红的流光在地面坍塌之前便冲向高空,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
身后,只余山峦间不断传来的隆隆闷响,仿佛一座巨大的坟墓,将所有的一切埋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