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魔大阵在它的意志下，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芒，几乎将半边天际都染成金色。

金光化作熔炉，将谢元连同周身魔气一同炼化，黑气在金光的灼烧下剧烈翻涌，急速消散。

沈灼挣扎着，勉强汇聚起最后的力气，极其缓慢地扭过头去。

透过被冷汗模糊的视线，他看见谢元的身影在金光中逐渐变得稀薄。

就在金光即将把最后一丝魔气也吞噬殆尽的瞬间，谢元猛地抬首，与沈灼双目相对。

隔着炽热耀眼的金光，他们的目光再一次撞在了一起。

谢元看着沈灼，眼睛里容不进任何东西，连痛苦仿佛都不存在。

除了沈灼。

他的嘴唇轻轻开合，没有发出声音。

沈灼不懂唇语，但他懂谢元。

“小灼再见。”他说。

那即将被金光完全吞没的身影，骤然迸发出浓郁的黑气。

谢元将自己剩余的所有，包括修为、包括这具身躯，在这一刻毫无保留地引燃！

他的身形被黑气所彻底掩盖，看不见丝毫的轮廓，而本该他所在的位置，无声无息扩散出黑色的波纹。

黑气所过之处，那封魔金光毫无阻挡之力，寸寸崩碎堙灭。

维持阵法的几位掌门如遭雷击，鲜血狂喷。覆盖整个广场的阵法传来不堪重负的撕裂声，金光被魔气反噬，彻底熄灭。

黑色的波纹扫过了一切地方，震荡的范围远远超过了掌门峰，还在不断向外扩散。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但整个天地都为之寂静。

方才还狂热的弟子，脸上的表情彻底凝固。有些哼都未哼一声，便被黑气扫过，软倒在地，神魂受损。

云清真人也在那纯粹的魔气冲击下被狠狠掀飞，脸上属于系统的表情荡然无存。

当最后一丝波纹消散，广场中央，只剩下一片空荡。

原本谢元所在的位置，现在什么都没有，仿佛那里从未存在过任何人。

唯有一把白玉扇，忽然落到地上，砸出一声脆响。

风穿过这片空地，再次发出呜咽。

系统的惩罚褪去，但沈灼感觉不到丝毫轻松。

他维持着跪姿，一动不动，死死盯着扇子落地的地方，耳畔尽是噬心之痛残留的耳鸣。

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这一声“嗡——”，连绵不绝。

场边一名弟子确认那魔气波纹彻底消失、空气中再无异动后，颤巍巍地抬起头，难以抑制地狂喜，大声喊道：

“魔头……消失了！魔尊被诛灭了！！”

这一声如同落入热油的火星，瞬间点燃沸腾。

“赢了！我们赢了！”

“魔头伏诛！仙门正道永存！”

“是玄云门！若不是玄云掌门带领，怎能让魔头伏诛！”

欢呼声、呐喊声瞬间淹没广场，仙门众人相互搀扶着站起。

狂欢传入跪在场中的沈灼耳中，隔着层层耳鸣，遥远得如同另一个世界的噪音。

他眼中唯有那把白玉扇，是清晰的，是真实的。

沈灼挣扎站起，但方才的剧痛仿佛还未彻底离开，他用尽全力，还是没能站起。

他只能匍匐着挪动身体，伸手靠近玉扇。

近一点……再近一点……

就差一点……

他咬紧牙关，将指尖送到力所能及的最远处。

终于，他触到了扇柄的边缘，将谢元的扇子紧紧攥在手里。

“谢元……”

他握着扇子，捂住胸口，猛地咳出一口淤血。

鲜血喷溅在地上，将方才谢元所在的位置，染红了一片。

云清真人此时重新夺回身体掌控权，艰难撑起身。

方才他的身体被系统接管，在识海中亲眼看着系统如何以天道之力出手，将占据上风的沈灼与谢元击溃。

他面色因倒地沾染上一丝狼狈，但眼底闪过一丝欣喜。

这系统没有骗他，真的能实现他换魂长生的渴望！

云清真人很快压下那抹喜色，提一口气，开口压过嘈杂的欢呼：

“诸位……咳咳……同道，且慢欢喜！”

“魔头虽然似已付诛，但其魔功诡异，生死未必分明，不可不防！”

人群渐渐安静下来，等他的下文。

云清真人喘息着，指向广场中央：“更何况，魔头虽去，但其同党尚在眼前！”

此言一出，所有人的视线聚焦到沈灼身上，方才还沉浸在胜利喜悦中的目光，立刻变得复杂起来。

云清真人继续煽动：“沈灼，乃我玄云门叛徒，却自甘堕落与魔为伍，公然对抗仙门，伤害同袍，其行当灭！”

他话音刚落，立刻有人附和道：“对！如今魔头暂消，此人便是仙门最大隐患！”

云清真人望向沈灼，缓缓道：“当年将其带入门内，收为座下弟子，是因看出他身负至阴之体，定能大有所为。可谁知，他竟做出如此欺师灭祖之举。”

“至阴之体”四字一出，在场所有人便难以再听得进去后续内容。

踏上修仙之路的，没有人会不知道“至阴之体”。

至阴之体天生能容纳灵气，不仅是千年难遇的修炼奇才，更是一种天材地宝，其血肉精魂，无论是作为炉鼎采补，还是炼制成丹药法宝，都对修士有着难以估计的价值。

一瞬间，贪欲渐起，场中许多人的呼吸都粗重了几分。

“掌门所言极是！”有反应快的修士立刻附和，“此人已入魔道，留之必成祸患，且身负至阴之体，恐再生变故，应当立即拿下，交由仙门公议处置！”

“对！拿下他！”

呼喊声再次响起，但这一次不再是单纯的除魔卫道，一道道不善的目光缠绕上沈灼。

云清真人见时机成熟，下令道：“所有尚能行动的同道，封锁四方，将其擒下！绝不可让此人逃脱！”

命令一下，原本挤在广场边缘的修士眼中精光闪烁，纷纷起身。尚有一战之力的人也不再藏拙，祭出可用法宝符箓，从四面八方缓缓向广场中央围拢。

一张由贪婪筑成的网，正对着沈灼，缓缓收紧。

而沈灼仍跪倒在地，对周遭的喧嚣、敌意，还有那些逐渐逼近的脚步，恍若未闻。

场中却猛地腾空燃起一道火焰。

“我看谁敢！”

原先在一旁护着绯情的凤空樽，忽然站了出来。那双漂亮凤眸此时沉沉扫过逼近的人群。

他没有立刻出手，但那道火焰的灼热气息已经存在，围拢上来的修士们感受到凤凰烈焰的温度，脚步一滞，惊疑不定的看着凤空樽。

“风家主！你也要与这魔道为伍吗！”

凤空樽斜眼瞥向开口之人：“我说过，凤炎山就此封山，不再参与任何仙门事物，仙也好、魔也罢，都与凤炎山无关。”

林掌门看着护住沈灼的凤空樽，厉声质问道：“凤炎山为求自保，决定封山，我们也都能理解，但风家主为何还要护住这魔道余孽？”

“与整个仙门为敌？”凤空樽嘴角似乎勾起弧度，但幅度极小，让人看不出是在笑还是在嘲弄，“林掌门言重了，我行事，难道还要向你们解释？”

“狂妄！”有弟子叫嚣，“至阴之体事关重大，岂容你一人独占！”

凤空樽没有搭理众人，目光转向仍站在高台上的云清真人：

“既然玄云门不要他，那沈灼便是我凤炎山的人。”

云清真人阴鸷地盯着凤空樽，缓缓开口：“此子乃我玄云门叛徒，更是此次魔祸的重要关联者，仙门必须将他带回去，查明魔头是否还有后手，是否有其他同党潜伏。”

场中凤凰烈焰骤然一盛，瞬间烧了半个广场，将他和沈灼护在中心，逼得刚上前来的修士不得不后退。

“凤空樽！你当真要动手？！”林掌门又惊又怒。

“我说了，”凤空樽瞳孔中映出火光，“我要带走他。”

云清真人看着沈灼被凤空樽拉起，却毫无反应，像个失去灵魂的傀儡，只是手中死死抓着那把扇子。

他后槽牙几乎咬碎，却还是开了口：

“……让他走。”

“云清掌门！”林掌门惊呼道。

云清真人只是闭上了眼，挥了挥手：

“林掌门，你我都知道，凤炎山，即天道。”

“除非有人能在此突然飞升成仙，不然，我们整个仙门加起来，都敌不过他一人。”

“可是……”

凤空樽没再给林掌门“可是”的时间，见云清真人松口，他冷哼一声，搀扶着沈灼，一步步向广场外走去。

刚踏出广场、踩上下山的第一个台阶时，他的身影立刻化作一只火凤，驮着沈灼，朝远方的高空飞去。

掌门峰满地狼藉，仙门众人望着他离去的身影神色各异。

但这一切，都已与他再无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