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看向最先出声的谢元,声音虚弱道:“我早觉得此事不对劲,可我也起了贪念,没有拦住周士……我不能再眼睁睁看着你们也……”
“可这样,牺牲的就成了你……”裴川望着她的纤细的身影。
她本该明媚活泼,如今却以性命为代价,助他们调查夺灵术。
或许从那个深夜她跟着周士来到这里开始,便已注定了结局。
可她分明已逃过一劫,如今却又执意走回这条没有归途的路。
“怀着愧疚与遗憾活下去,”谢元淡淡道,即便苟活,也难得心安。”
绯情弯了弯唇角,看向谢元:“这位陌生的公子,倒是懂我……让我想起一位故人。”
谢元对上她的视线,没有回应,只是静静望着那簇以生命为代价燃烧的幽蓝火焰。
石台上的阵法愈发明亮,光芒几乎要将绯情的整个人都要吞没。
她的轮廓被这光附上一抹凄凉之色,衬得人更显纤弱,单薄的身躯源源不断承担着远超能承受的负荷,脸庞苍白,唯有眼神依旧明亮。
“那是什么?”
凤空樽忽然开口,抬手一指。
众人顺着他所指的方向望去,只见远处夜空,一道浓郁的黑气正破空而来,直直朝着石台袭来。
谢元眸光微动:“和之前那道力量同出一源。”
“果然。”沈灼沉声道,“通仙符、夺灵术的幕后之人,和在茶楼偷袭我们的人,是同一个。”
黑气来势极快,目标明确,直指石台上的绯情,或者说是她手中的通仙符。
它瞬息间没入符中,又顺着灵力的牵引,悄然钻进绯情体内。
裴川看着绯情的面容愈发扭曲,手下意识按住剑柄,却终究没有出鞘。
此刻若是出手阻拦,才是真正的功亏一篑。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绯情被夺灵术侵蚀。
若是……若是他能再多掌握一些线索,便不必以身犯险,更不必让一个刚入门的小修士承担如此代价……
可恶……
然而他的懊悔与愤怒,无法阻止那道黑气分毫。
而绯情也似乎察觉到了这致命的威胁,她闭上眼,感受着从符纸中涌出的那股力量进入体内。
这力量看似危险,却并未带来任何痛楚。
非但没有痛苦,带来的只有一种充斥着力量的舒适,原超她本身的修为。
恍惚间,她甚至生出一种错觉,这力量真的能引她走向一条更易的通仙之路,飞升似乎触手可及。
绯情在力量充盈的虚幻体验中,闭着眼,未曾看见自己周身骤然爆发出的黑气。
那黑气远超先前飘入她体内的分量,似是得了滋养,此刻正如那道幽蓝火焰一般,越烧越旺。
落在其余几人眼中,那势头旺得诡异。
她的衣摆被黑气卷起,脑后的红绳无风自动,在黑气中留下一抹不断摇曳的绯红。
黑气似要将她整个人吞噬,那张苍白艳丽的面孔,在黑气映衬下,竟透出几分阴森的美。
谢元突然出手。
他没有用白玉扇,只是抬手,指尖轻动,便凭空凝成另一道黑得发紫的气。
五指虚张,对准被黑气裹挟的绯情,那道紫黑色的魔气便瞬间缠绕上黑气。
黑气显然不是魔气的对手,甚至没有激烈的对抗,便一面倒地节节败退,被魔气一点点吞噬,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下去。
绯情周身的异象渐渐消散,身体一软,便要向后倒去。唯眉心处,仍残留着一缕极淡的黑气,已深深扎根,化为她的一部分。
站在她身侧的沈灼连忙上前一步,将人扶住。
然而就在此时,几乎被完全压制住的黑气忽然再度凝聚,化作一道漆黑细线,从谢元所控的魔气中挣脱出来,如一条濒死求生的毒蛇,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卷走绯情体内的一部分灵力,随即朝着盆地外疾遁而去。
沈灼抬眼望向那道黑气消失的方向:“幕后之人怕是察觉到了异常。”
裴川握住已久的长剑猝然出鞘:“我去追。”
话音未落,他已化作一道流光,紧随着黑气逃遁的方向追去,眨眼间便消失在山壁之中。
裴川离去,绯情仍在沈灼搀扶下未能回神。石台另一侧,凤空樽的目光缓缓转向方才出手的谢元。
经历了这些,他看向谢元那张从未见过的陌生面庞存:“原来是你。”
谢元的神色并没有因身份被揭穿而发生波动,他没有多言,只是收回手,以指抵唇,轻轻比了一个“嘘”的手势。
凤空樽看了看一旁的沈灼,心下明了,将注意力转回绯情身上。
绯情仍未苏醒,沈灼小心翼翼地将她平放在石台上,探手查看她的脉搏与气息。
“她怎么样?”凤空樽问道,走过来一并蹲下身,目光落在那道逐渐隐入她眉心的黑气上。
“还好。”沈灼答道,嘴上说着无恙,眉头却紧锁着,“可她体内的力量暴涨了许多,绝不像是刚入门的练气修士该有的修为。”
他说着,试着将一丝温和的灵力探入她的经脉,想查探究竟,若能驱逐便试着驱逐。
却没想,灵力刚一进入,便感到一股抵抗之力从丹田处喷薄涌出。
绯情整个人轻轻一颤,面露痛苦之色。
沈灼立刻撤回灵力:“这力量已与她融为一体,恐怕难以驱逐。若是强行,只怕会伤及她的根本。”
凤空樽看着眼前这个修为骤然暴涨的女子,摇了摇头:“真不明白,通仙符这种一听就是骗人的把戏,怎么还有那么多人信?生怕自己活得太长?”
沈灼垂下眼帘。
“这世间已有千百年无人渡劫成仙,飞升之路,似乎已成虚妄。走在这条道上的修士,谁甘心自己苦修一场,只是徒劳?自然要抓住一切能抓住的机会,争做那千百年来第一人。”
在意识到飞升之梦在这个时代更像一场遥不可及的幻梦时,他也曾生出过迷茫。
只是他体质特殊,恰好能走通这条路,于是便勤恳苦修,不再多想。
可那些连名字都不会被记载于故事中的普通人呢?
在这个天道谱写的剧本里,人各有命。裴川身为天命主角,可以渡劫成功。他背负至阴之体,亦有飞升的条件。就连谢元,也能走上那条路,成为天地间的第一人。
可那些不会被命运眷顾的芸芸众生呢?他们难道就该甘愿接受一条没有出路的仙途?
他们不甘心,这幕后之人,正是知道他们不会甘心。
于是易仙之世的传闻伴随着通仙符大行其道,他们的不甘与渴望,反而成了被利用的弱点,连同他们不被天道怜惜的性命一起,在夺灵术的操控下,化作幕后之人的养料。
他们的性命,他们的不甘,都成了车轮下的石子,为这天道垫出了一条通往完美剧本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