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还没被起义军那帮泥腿子撸下皇位呢!
他还是堂堂一国之君!
碾死一条人命,对于皇帝来说,比碾死一只蚂蚁还要简单。
即便这条人命姓商。
那日,一个十三岁的小孩被禁军单手拎起来,摔在受刑凳上。
商无誉的官帽被丢开,官服被扯下,隐约露出里衣下单薄纤细的身板。
一双白皙薄削的手臂缓缓从滑落的朱红袖管里探出,死死抱住刑凳的一条木头腿。
商无誉知道这顿打他挨定了,他不能掉下去,不能一死了之,更不能开口求饶。
他得活着挨完这顿打,这场“死谏”才算成功。
朝堂之上,众臣心思各异。
虽说是商无誉无礼出言,冒犯天子在先,但当庭杖责一个十三岁的稚子,尤其还是身为言官御史的稚子,就算末帝的名声在史书上已经烂无可烂,臭不可闻,但满朝文武之中还有不想随着他一块被骂的。
因此求情的人跪了一大片。
可眼看着为商无誉求情的人越跪越多,最初还有些惴惴不安的末帝反倒被点燃怒火——
他知道这掉脑袋的亡国之君他是做定了!
既然如此,他凭什么不能在最后的好日子里当一回堂堂正正,说一不二的皇帝?!
管他娘的史书如何记载,他今儿个就是要杖杀了商无誉这个不知好歹的小兔崽子,狠狠出口恶气!
就像舅父所言,他只有当庭立了威才能保住皇室最后的颜面。
今日只要商无誉一死,他看日后谁还敢当面说他是昏君!
原本五板子变作十板子。
巴掌宽厚的木板被行刑太监高高举起,然后在众目睽睽之下,虎虎生风地轻轻一落——
说到底商无誉只是个十来岁的孩子,除了已经被暴怒冲昏头脑的末帝,没有人想真的取他性命。
就连一个稚子都能看透王朝命数已尽,只有昏聩的皇帝还在疾言厉色地发疯。
仿佛只要他杀死商无誉,江山就不会拱手,政权就不会倾覆一般。
那一日,巴掌宽厚的木板一下下落在商无誉腰臀间,即便力道不重,也依旧透过薄衣皮肉,一下下砸到他的五脏六腑上。
“啪、啪、啪……”
第一下时小孩还咬牙忍着眼泪,可一到第二下,豆大的眼泪珠子从那张小脸上落下来,第三下时,那张嫣红的小嘴被贝齿咬出穿透皮肉的齿印,但是没有人等他的哭泣,紧接着是第四下、第五下、第六下……
板子砸在他身上,恍惚没有尽头似的。
商无誉到最后已经分不清他是腰臀疼,所以哭,还是因为哭得浑身抽搐,才让腰臀更疼。
到了最后几下,腰背从筋脉断裂的剧痛到全然失去知觉,只有鼻尖愈发浓烈的血腥味儿告诉他,他快要死掉了。
挨完板子,商无誉该从刑凳上下来跪谢隆恩。
可是商无誉觉得,他的下半身已经完全坏掉了,烂掉了,扔掉了,总归不再归他管着了。
商无誉含着一口淤血,从满是血污的刑凳上翻下来,囫囵个儿地在玉阶下滚了两圈,用指甲扣着丹陛石上蟠龙的浮雕,撑起上半身,狠狠一下将脑袋磕在上面:
“臣,商无誉……谢陛下赐刑恩典。”
其实满朝谁都知道,只要商无誉放下身段,向皇帝求饶一句承认错了,就能立马从刑凳子上下来,得到宫里最好御医的诊治。
就像当年商无誉被楼初芒囚禁,只要他稍一服软,手腕上的银链,脖颈上的玉环,嘴巴里的木球都能被尽数取下。
可是,商无誉当年既然不会给末帝认错,那如今也不可能顺着楼初芒的意思求饶。
这人太傲了。
傲到实在不适合做权臣。
人家权臣都是圆滑世故、左右逢源地大权独揽,只有商无誉从来冷着一张脸,别说结党营私,就朝廷上除了那帮一起打天下的,连个敢和他说话的人都没有。
商无誉被楼盈盛惯得性子极骄傲,从来都是看谁不顺眼张口便骂,包括那高坐御座的皇帝。
前朝末帝心眼也是真小,不过被商无誉不痛不痒地骂上两句就要将人往死里打,楼初芒却是结结实实挨过商无誉无数次巴掌。
是了,这人厉害起来,连皇帝也敢打。
楼初芒勾起唇,似是怀念地笑了笑。
他安静坐在床边,伸出一根手指,顺着微张的小口搅进去,带出晶莹的细丝。
明明是很软很热的一张嘴,咬一口都要留下痕迹,到底是怎么把自己骂到险些送命的?
楼初芒无奈地笑笑,手继续向下,覆上商怀珩的腰背。
当年的杖责痕迹早已经消失不见,唯留下耗费心力时,总比旁人疲惫更快的不治顽疾。
这病症商无誉并不知晓,是楼盈盛与楼初芒兄弟二人的秘密。
弥留之际,楼盈盛没有说要楼初芒努力去做个好皇帝,而是告诉他,要好好待商无誉。
“他的身子还留着当年进谏时落下的旧疾,又一直不肯好好养着,你得好好待他,监督他吃药,知道吗?”
楼初芒记得当时自己很用力地点了点头。
可是……和皇兄比起来,自己做得还是太差了吧。
毕竟商怀珩那么讨厌自己。
刚刚还说要宰了自己。
楼初芒有些难过地撇了撇嘴,全然忘记自己给人家下药的事在先。
楼初芒手里的药都是太医院的珍品。
宫里有专门研究这方面的太医,主要是怕后宫人多之后,皇帝力不从心,总得想法子绵延子嗣。
这皇室不可外传的秘辛,那些药除了陛下本人,谁都无权去向太医要。
商怀珩可太熟悉这春情药的味儿了,毕竟这玩意儿曾被楼初芒混在他的食水里,不知不觉喂了他近半个月。
现如今又被下了药,商怀珩烧得浑身滚烫,他闭着眼睛,衣衫半敞地昏迷在软榻上。
一头乌发披散在他身下,露出小巧圆润的耳垂,双颊绯红,眼睫轻颤,大约是想到了什么难过的事,又或是被情.欲逼迫的眼泪,一颗泪珠从嫣红的眼角滑落入鬓发。
那张总是往外吐刀子的利嘴微微张开,肉粉的舌尖时不时吐露出来,分明勾人去吃。
楼初芒当然忍不住诱惑,所以他心安理得地叼住那探出来喘息的舌尖,愤愤不平地轻咬一口。
这人只有在吞了药的时候才乖,否则时时刻刻总挺直了脊背,好似这天地山河都是由他一肩孤身挑起。
明明这江山都不姓商。
不过楼氏的后位,只会姓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