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怀珩几乎没什么挣扎,乖乖倒在了楼初芒怀中。
楼初芒将浸了药的巾帕随手一扔,慌忙接住商怀珩软下的身子,将人圈在怀中,用衣袖小心擦了擦怀中人濡湿的鼻尖。
他知道商怀珩很讨厌这个味道。
但他没有其他办法。
这种卑劣下贱的事他做过无数次,已经驾轻就熟,次数多到楼初芒甚至知道当商怀珩晕在自己怀里时,该如何抱着才能让他更舒服一些。
这人背上有前些年行军打仗时留下的一道透骨伤,不能碰。
人醒着时一碰就龇牙咧嘴地掉眼泪,即便被他迷晕,力道重了也忍不住皱眉。
那些年楼初芒总说商怀珩娇气得要死,没有一点屈居人下该有的可怜样。
重一点要骂,轻一点也要骂,合他心意要骂,不合他心意更要骂,自己出声道歉被骂,不出声闷头干也被骂……
恍惚只要楼初芒在眼前头喘气,商无誉就能寻着由头骂他两句。
但这人又偏偏红口白牙,薄面粉颊,煞是好看,也很好亲。
尤其这人骂他的时候,那张利嘴里的连滚带爬地吐露着什么“小畜生”、“混账东西”、“圣贤书读到狗肚子里的玩意儿”,骂了一年多,几乎没有重复的词……
楼初芒听到后来,这些词连在他耳朵里滚一边都懒得滚,几乎每次都是商无誉坐在榻上骂,陛下就坐在对面笑吟吟地听,当商无誉骂到喘气不匀时,就是楼初芒趁虚而入的好机会。
往往商无誉话还没说完整句,就有一双大手掐住他的两颊,温热的舌头顺着他的唇缝顶进来,勾着他的舌头搅在一起,渴水似的吞下他口中的涎水。
“甜的,有点桂花味。”
楼初芒总是很恶劣地给予评价。
他看到商无誉今晨早膳多用了两块桂花糕。
不过他也知道,听过他的混账话,商无誉的巴掌马上就会紧随其后。
这时候就得分情况了——
若是陛下晌午过后无事,就会任由商无誉打两下撒气,这样他正好有借口在美人儿身上讨回便宜。
可若是陛下晌午过后还要召见大臣,他就只能无奈从软榻靠垫下摸出藏私的银链,一圈又一圈地将商无誉皓白的手腕捆起来,勾在木梁垂下的金钩上。
商无誉很少讨饶服软。
有一次三五朝臣为了争预算银子,在御书房大打出手,导致楼初芒晚膳过后才逃回寝殿。
宫人不被允许进入内室,即便能看到那勾得陛下罢朝的美人儿被惩戒吊缚,也没人敢上前探一眼。
这就导致楼初芒回来时,商无誉的手腕和银链之间即纵然垫了一层软布,也依旧被磨得一片通红,手掌更是青紫冰凉,人也恹恹地垂着脑袋。
听到楼初芒慌乱的步伐,商无誉有气无力地抬起眼睑,第一句也不是求饶,而是一声似笑非笑的冷嗤:“陛下若想将我先辱后杀,那这些可真都是磋磨人的好手段。”
楼初芒沉默不语,只把商无誉冰冷充血的手掌揣进怀里,放在自己扑通猛跳的心口。
感受到这人的体温,哪怕是冷的,和他的人一样,楼初芒才敢呼出一口完整的气。
明明那个被折辱的是眼前这人,楼初芒却觉得,当他看到商无誉被屈辱吊起,宛若一盏燃尽的美人灯时,那烧干耗尽的反而是自己的心血。
他早该知道的,除了床榻上极尽手段地胁迫欺负,哪怕利刃穿透皮肉,商无誉也不会求饶流泪。
唯独脊背上的那道伤口除外。
每每商无誉被碰到那处,都会疼得眼底泛起薄雾,此时,楼初芒就会像个无措的孩子停下所有恶劣的行动。
——那是商无誉曾经舍命为他挡下一刀的证据。
由此看来,他现在的所作所为,就更像是一个没有心肝的畜生东西。
楼初芒有时候觉得,商怀珩骂人的措辞真是精准得可怕。
循着记忆中的位置,楼初芒小心翼翼地避开商怀珩肩胛骨处的旧伤,将人满怀抱起来,大步出了书房。
他从见面的第一眼就想关心商怀珩的脊背伤,当年在皇宫里,每日的药膏都是他亲自涂抹,即便商无誉曾气得将装脂膏的瓷罐砸到地上,楼初芒也会捡起碎瓷上剩余的膏体,一点一点给他涂完。
可饶是如此,每逢湿冷天气商怀珩还是会不自觉蜷缩起脊背,自顾自皱着眉头咬紧腮肉,连骂他一句都提不起兴趣。
在那座小破房子里同床共枕的第一晚,楼初芒就想把商怀珩的衣裳扒了,去看一看那道烙在他心底的长疤,可终究是想着怕商怀珩更加厌恶他。
也许是分别太久,让楼初芒忘了商怀珩是如何恨他。
楼初芒总觉得他们的关系还停留在当年——至少是在楼盈盛暴毙之前。
那个时候,他只要装得无辜乖巧些,哪怕闯了天大的祸,哪怕谁都能看出这是他犯的错,哪怕楼盈盛气得恨不得拿柳条抽他,商怀珩都会跳出来将他护在身后。
“小芒还小,是我没教好他,孩子总罚怎么行?”
楼初芒一直以为,无论他做了什么,商无誉都会践行他自己说的这句话。
他选择性地忘了他们之间折磨不堪的一整年光景。
忘记了自己对商无誉做了多到数不清的混账事。
忘记了在后来,商无誉才是那个巴掌掴在他脸上,拳头落在他心口最多的人。
直到前几日,商怀珩再次一声不吭地逃跑,楼初芒终于如梦初醒地发现,如今他再想看那道属于他的伤口,就只能借这些下三滥的手段了。
除此之外,别无他法。
这是他应得的。
就在方才赵知县已经给印烛等人分了院落,现在大队人马在去抓顾罗绾的路上,因此府衙内几乎没什么人。
偶尔有几个小侍女路过,见朝廷来的大人抱着个身形高大的昏迷男人,也只会躲得远远的,以免殃及己身。
楼初芒见状,宣示主权一样将商怀珩抱在怀中,趁着人多眼杂,他勾起嘴角,俯身在怀中人蹙起的眉心落下一点浅吻。
衙门仆役:……
合着这位京城来的商大人也不是什么好鸟,身边跟着的侍从竟在光天化日之下,做出这等不知羞耻的事情。
果然,官越大玩的手段越花哨。
听说就连当今陛下,都曾在宫禁中囚过一个绝色美人。
呵,呸!
看来皇帝老儿这种玩意儿,在哪朝哪代都差不多。
前朝末帝是个恨不得死在女人床上的昏君,新朝才第二任皇帝,就已经有了君主昏聩的迹象。
要知道在前朝末期,豢养男宠的习俗已蔚然成风。
从达官贵人到商贾地主,谁家若是没有那么一两个姿容清秀的小倌儿,都不好意思宴请同僚好友来家中做客。
就连末帝的皇宫里,都那么几个封了贵人美人的男子,听说时册封没几日,就成走着进去,抬着出来的。
当年年仅十三岁的商无誉听闻此事,气得曾在朝堂上痛斥末帝如此行径荒淫无度,迟早要落个亡国灭种的下场!
这话说得实在大逆不道,饶是他出身五姓之首的商氏,也没能免得了天子威罚。
末帝觉得被一个小孩当庭臭骂极丢面子,因此,是抱着让商无誉彻底闭嘴的念头,赐下当庭杖五的刑罚。
商无誉就在金銮殿前面,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受刑。
这也是末帝特意吩咐的,就是要给这帮子心生有异的朝臣一个警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