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他为了博商怀珩同情吞服的那两颗毒药,而是心力交瘁的衰竭之状。
老大夫趿拉着布鞋被暗卫拽着扔进商怀珩屋内,只看了一眼楼初芒,就冲坐在桌边的商怀珩摇了摇头。
“人不行了,备后事吧。”
商怀珩:……
您要不再看看呢?
大乾要是再一个皇帝死在他身边,商怀珩估计自己在史书上的名声还得更臭。
更何况若是楼初芒真的死了,他去哪儿再找一个人登上御座?
这般想着,商怀珩捏了捏额角,点出一根玉瓷似的手指,指向躺在床上的楼初芒。
“今日他若活不成,你就去地府跟着给他治。”
老大夫是岭南郡出了名的圣手,有几分傲骨,一听商怀珩这威胁,当即就要把药箱一甩,摔门而去——
然后,他看到门口被五名如铜墙铁壁般的黑衣人堵着,每个人手里都握着一把嗜血寒光的利刃。
……大丈夫能屈能伸。
“哈哈,老夫看看,看看哈。”
老大夫捋着胡子,慢腾腾地挪到楼初芒身边,摸上他的脉搏。
此人吞了毒药,但又及时服用解药,按理说虽然疼是疼了点,但不至于面色白成这副鬼样。
这种病一看就是从骨子里冒出来的,是心头的病,心药最是难寻,否则世间哪里来的那么多可怜人?
所以老大夫只看了一眼就说没救。
但是眼前这漂亮男人放话要他陪葬,再看门口那一排活阎王,老大夫只能咬着牙硬看。
床上的男人也就仗着年轻身体底子好,但凡身弱些,等不及他来就得断了气。
也不知道这般年纪轻轻,哪里就染上这么重的心病。
“公子,这位少爷体内确有毒药,但已经服食过解药,因此并不致命。”
听到大夫的禀报,商怀珩原本化雪的清冷眉眼又重新凝起。
他果然猜得不错,又是楼初芒骗他的手段!
“不过真正使其骤然病倒的,是他体内的沉疴顽疾,此番病症实在复杂,老夫需要他过往的脉案才能诊病。”
“目前只能确定大约是深神思忧虑,熬坏了心,呕干了血所致。”
“不知这位公子平日行程可否过度劳累?”
“还是要多多静休为好啊。”
劳累。
商怀珩咀嚼了一遍老大夫的措辞。
应该不至于吧?
他当年又要重振朝纲,又要抚育新帝,还得分出神盯着逆党各处作乱,他都没有心力交瘁,楼初芒面对着一个四海升平的盛世,有什么可忧虑的?
印烛站在商怀珩身侧,看他神色变了又变,原本想同主子说两句陛下这三年的近况。
但一想到商怀珩曾经说的“你倒是为你主子着想”,印烛堪堪闭上嘴巴。
楼初芒早在一年多前就需每日靠着太医院的汤药度日,此番出来他也随身携带了特制的药丸每日服用,因此并没有显示出心弱的症状。
可今日他要吞服剧毒,怕药丸属性相克,于是就停了一顿药。
谁曾想正是因为这一停,过往旧病混杂着剧毒,直接快要将他的血肉尽数吞没。
楼初芒费力地睁开眼,想要寻找商怀珩的身影。
他想告诉商怀珩,这一次他没有装病。
他是真的真的,很快就要死掉了。
所以,求求你,多看我一眼,好不好?
让我死在你的怀里,就像皇兄当年一样。
可即便楼初芒疼得到彻底陷入透骨冰冷的黑暗,他依旧没有感受到商怀珩的气息。
就像过往三年间的每一次梦境那样。
活着也好,死了也罢,商怀珩都不愿意见他。
他有些孩子气地给自己找补:
没关系,等他先下了地府,就找个角落躲起来,不要先去投胎。
他要等百年后商怀珩也下来,偷偷跟着他,看他走哪一条道,自己也跟上去走哪一条道。
紧紧地,紧紧地跟着。
他要勾着商怀珩的小指,两人一起跳入轮回道。
这一次,他一定要比皇兄更先遇到商怀珩。
他才不要做一个可怜兮兮的替代品。
恭恭敬敬地送走老大夫,商怀珩闭了闭眼,吐出一口憋在胸口的气。
三年前,他认为是楼初芒毁掉了他的人生。
前几日,他觉得自己的好日子被楼初芒搅散。
如今,楼初芒连一夜好梦都不愿意施舍给他。
楼初芒总有无数的办法让他不得安生。
商怀珩又想起当年他被囚禁在皇宫的日子。
楼初芒说,被他囚着,一辈子囚着,就是商无誉的命。
但他从来不是认命的人。
否则他当年在前朝就该蝇营狗苟地厮混,反正他们只要比叛军手里的刀跪得更快一点就好。
“印烛。”商怀珩突然出声。
“属下在。”
“你看顾好楼初芒,通知楼宝珠来带人回京医治。”
印烛不可置信得抬起头,看向商怀珩。
“那主子您要去做什么……?”
商怀珩冷哼一声,抱着手臂看了眼仍在昏迷的楼初芒,没好气地吐出一个字:
“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