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死出去死,别死我这儿。”
商怀珩只淡淡看了一眼楼初芒,又把脑袋扭回去蒙上。
楼初芒的眼底闪过一丝露馅的挫败和无措的茫然。
他吞服的是货真价实的毒药,只不过在半个时辰前,就把解药也一齐咽了而已。
现在的剧痛是真的,拿毒药和解药正在他腹中如剪刀一般四处撕扯,楼初芒疼得眼前一阵黑一阵白。
他本来是想抓着商怀珩的被角求他看看自己,却不曾想疼到连抬手都困难,只能攥着心口的衣裳嘶嘶喘息。
商怀珩怎么都不愿意多看他一眼。
因为同样的手段,楼初芒曾经用过不止一次。
曾经楼初芒下手更狠,直接斩断了自己近乎半个手掌。
整个太医院被楼宝珠将脑袋拎在手里,威胁说要治不好皇帝,就让他们一家老小全都陪葬。
商无誉沉默着站在一边。
楼初芒之所以会受伤,是因为他说宫里烦闷,想出去走走,结果在从郊外回宫时,不慎遭遇乱党埋伏。
商无誉被下了软筋乱骨散,只能窝在马车座位上。
一个聪明的刺客悄悄绕过缠斗众人,一剑刀劈开车厢,露出里面面色潮红,宛若禁.脔雌伏的商无誉。
他愣了一下,旋即出言嘲讽:“狗贼,你背弃旧主,残杀同族,如今地位原也不过是个出卖这身贱皮烂肉的娈宠。”
商无誉的脸上神色一片平淡,看了眼刺客滴血的刀尖,露出自己青紫痕迹交错的脖颈。
“来吧,杀了我,去向你的主子邀功。”
刺客正有此意,举刀便要竖着将商无誉劈作两半。
商无誉感受到寒气森森的刀刃近乎贴在他的鼻尖,但最终还是没有落下。
“嘀嗒——”
一串血珠子落在他苍白的唇齿间,染上妖鬼似的艳红。
商无誉睁开眼,他的眼前垂坠着宽大的玄色衣袖,金丝祥云,赤龙翻飞。
衣袖里伸出一只青筋暴凸的的大手,死死攥着森然刀身。
趁着刺客不可置信地愣神,楼初芒一枚飞镖钉入那人眉心。
“怎么,看呆了?”楼初芒看向身下正蜷着身子细喘的商无誉,挑眉一笑,“原来你喜欢朕这个样子啊?”
楼初芒像是丝毫没有看见自己被截断的半截手掌,看着商无誉眼中不再是熟悉的厌恶神色,高兴得像个要到糖的孩子。
真扫兴,他本来是准备与阿珩哥哥在此地快活一番的。
这荒郊野岭之地,总有几分说不出的隐蔽兴奋。
因此他才在商无誉饮用的茶水中加了些料。
不过现在也不错,他受伤了,商无誉总该给他个好脸色。
事实最初确实如楼初芒所设想,商无誉因觉得受救于人,头一次任由楼初芒倚靠着他的胸膛。
怀中人黏黏糊糊地要商无誉给他喂药。
楼宝珠略显尴尬地想要制止,毕竟商无誉是他们的兄长,是楼氏座上宾,怎么能做这些下人的活计呢?
但是一反常态地,商无誉接过了宫人手中的药碗,一口一口吹温汤药,送入楼初芒嘴巴中。
无论是商无誉还是楼初芒,都觉得日子若是停留在那日,该有多好。
可是没有如果。
商无誉后来才知道,当日那个冲他车厢而来的刺客是楼初芒特意放进来的。
楼初芒等的就是一个“英雄救美”的机会。
而自己也真的傻傻上了当。
误以为楼初芒乖戾外表下,至少还有一颗纯挚的真心。
孰不知,那是大逆不道的狼子野心。
在那以后,楼初芒自毁自残的事大大小小做过不少,明明是尊贵无匹的帝王,身上却时常带着新结的伤疤,商怀珩逐渐习以为常。
别说安慰,就连看他都懒得看一眼。
如同今日一样。
刺客他已经清理干净,楼初芒只能是在自导自演。
商怀珩比谁都清楚楼初芒的秉性。
这小兔崽子不会把自己玩死,哪怕玩丢半条命,他也能挣扎着从鬼门关回来,就为了扬着一张笑脸,问商怀珩能不能心疼心疼自己。
可其实……在很久很久以前,他是心疼过楼初芒的。
那个时候,楼初芒掉一滴眼泪商怀珩都要自责许久。
哪怕是在行军苦寒的军营,商怀珩自己与将士同睡同吃,也要给楼初芒安排一顶舒适的营帐。
夜里做了噩梦,楼初芒只消抱着枕头在商怀珩床边站上片刻,就会被人温柔抱起放到自己床榻里侧。
……
商怀珩思绪混乱着,用力平静了呼吸想要重新入眠。
可身侧床下,楼初芒倚靠着床边,细碎隐忍的痛苦喘息鬼叫一样,无孔不入地钻进商怀珩的耳朵。
不多时,门口传来一道极轻的脚步声,踱了两下,又不安地站定。
印烛处理完两具尸体后并没有回卧房休息,而是一直守在门口。
他也听到了陛下的痛苦喘息。
但无论是陛下,还是主子,都没有出声要他进去侍奉,所以印烛只能私心加重了几道脚步声。
“进来。”听到主子的声音,印烛连忙推开卧房门。
商怀珩倚靠在床榻边。
楼初芒像一只受伤的狗崽蜷缩在床边地面上,眼眶乌青,嘴唇发紫,气若游丝,俨然一副将死之状!
“陛下!”印烛顾不得行礼问安,一个箭步冲上去探楼初芒的气息。
弱,实在是太弱了。
他又抓起楼初芒的脉搏去探,和气息一样,跳动得缓慢至极。
商怀珩就在一边看着印烛忙乱,神色冷漠恍若事不关己。
直到印烛下了命令让下属去找大夫,楼初芒像是终于耗干最后一口心气。
他悄悄放搭在商怀珩腕上的手颓然滑落,咚地一声闷响,砸在床边的木质脚踏上。
“陛下——!”
楼初芒真的有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