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怀珩说跑就跑，没有一丝留恋犹豫。

眨眼间，距离他从客栈二楼翻窗逃走起，已经过了四日有余。

商怀珩牵着一匹枣色马，还是穿着他最喜爱的那一身红衣。

纵马扬鞭之下，恍若谁家肆意张扬的富贵公子。

一路上有不少小姐公子冲他暗送秋波，但商怀珩都无心去看。

只有他自己知道，自己的这一身风流潇洒，不过是靠着这张还算不错的脸和这身华贵衣装硬撑起来的皮囊。

他是个实实在在的丧家之犬。

被楼初芒逼出来的。

当夜从客栈出来后，商怀珩并没有返回云州城的住处。

他在镇南王府的库房里拿了不少金银锞子，足够他找个地方安定下来。

他不想面对楼宝珠。

她一定会劝自己留下，可他实在不愿与楼初芒再相见。

楼初芒个疯子。

而且专怼着商怀珩发疯。

商怀珩不明白，当年那个抱着他的手臂，露出一对小虎牙喊他“哥哥”的小孩，怎么会变成如今这样？

他更不明白，楼盈盛那样一个史书千古的明君，为何会有楼初芒这样一个冥顽不灵的亲弟？

身后食肆往来嘈杂，商怀珩却陷入沉思，食指无意识地敲着眼前的茶盏，心下无端冒出一个念头：

早知道他当年扶楼宝珠登基上位算了。

不过很快他就被这念头逗笑。

当年楼初芒登临天下，楼宝珠和商无誉共同出面辅政。

只这么一点权力，就让那些迂腐的文人气得私下里没少编排两人。

曾经很长一段时间，京中都盛传是楼宝珠爬上商无誉的床，求得他扶持亲弟登基，也求得她一介女流入朝。

话传到商无誉耳朵里，他下令杀了几个造谣贵戚，将其头颅八抬大轿游街后送回府邸，如此这一谣言便自此销声匿迹。

后来又有人说是商无誉想要谋朝篡位，所以他爬上长公主的床榻，在以此威胁楼初芒，日后他迟早会夺位政变。

这话他也不爱听。

可还没到商无誉出手，这股子谣言也就莫名被禁止了。

他猜也许是楼宝珠的手笔。

“客官，您的糊糊粥和樱桃毕罗来喽！”

小二从托盘上飞快地放下一碗稠粥和一碟子毕罗，脚步丝毫未停地旋去下一桌。

这里是西南地最大的牲畜交易城镇，客人往来，络绎不绝。

商怀珩是在此地歇脚，挑了一间往来食客多的酒楼，随意吃两口便饭。

他还要往西南深处走，去寻一位故人借居。

因着商旅众多，所以各路消息杂七杂八的很多。

有人在讨论数日前钱任两家的婚事，说任府攀了高枝。

有人在讨论今年北方盖了大雪被，收成指定不错，南粮北运的声音估摸着不太好做，得另寻出路。

有人说，他从京城来，亲眼见到了陛下即将迎娶的那位神秘皇后是何许人也！

商怀珩原本平淡眉眼，有一搭没一搭地咬着樱桃毕罗。

听到这番吹嘘，耳朵有意识地转向这边。

不过没听两句，商怀珩就知道这人纯是在吹嘘。

因为在他口中，楼初芒要迎娶的姑娘是杨国公府的独女。

可人家早已经嫁给了小侯爷，商怀珩逃离京城的那年，听说人家已有身孕。

更何况楼初芒与杨小姐二人婚事本就是楼初芒违约在先，态度强硬非要退婚。

就算楼初芒是个疯子，也没有腆着脸求娶臣妻的道理吧？

不过一想到这件事儿，商怀珩还有些郁郁挂怀。

因为当年的亲事虽然是楼初芒执意要退的，可到头来传着传着，就传成了是摄政王强逼当今陛下退亲，为的是给自己的女儿谋后位。

而彼时，商无誉甚至还未曾娶妻……

*

西南多雨，因此商怀珩行得很慢。

此时楼初芒大约已经清醒，但商怀珩走得决然，除非印烛从他出门起就派人跟踪，否则一时半会找不到他。

当然，商怀珩相信印烛不会这么做。

终于，在商怀珩觉得自己身上的衣衫要被梅雨浸得发霉时，他寻着记忆来到了一座比云州城更小的县城。

巴州城。

这座小城曾经极为繁华热闹，因为前朝五姓大族之一的顾氏祖籍于此，一家兴盛，全县也跟着鸡犬升天，成了西南一地的中心。

后来随着王朝覆灭，顾氏没落，为了清剿逆党，稳固朝政，商无誉就向楼盈盛上疏，将此地从郡贬为县，且依着地形地势，切了一块四四方方，无遮无挡的地盘划归巴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