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家寡人与唯一的支柱】
银月崖的冬天似乎比往年更长了些。
自从玄默领兵远赴东荒,这座巍峨的王庭便彷佛失去了一道屏障,风雪可以直接刮进银霜的衣领里,冷得彻骨。
朝堂之上,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
「陛下!」
一名身穿银白狐裘的老臣跨步出列,手中的玉笏板敲得地板咚咚作响,「推行『唯才录用』之新政,万万不可!我银月族自古以来便是以血统定尊卑,雪狐高贵,掌管祭祀与朝政;黑狐低贱,只配冲锋陷阵。若是打破这一铁律,岂不是乱了祖宗家法?让那些低贱的杂毛爬到我们头上,这银月崖还姓不姓银?」
「是啊,陛下!」
「请陛下收回成命!」
附和声此起彼落。放眼望去,满朝文武皆是银发雪肤的贵族。他们或许在战场上不如玄默勇猛,但在这唇枪舌剑的朝堂上,却个个如同吸血的蚂蝗,死死咬着旧有的利益不放。
银霜端坐在高高的王座之上,冕旒遮住了她的神情,只露出一双冰冷的眼眸。
她看着下面这群人。这就是她拼了命夺回来的江山,一群只知道维护血统、却对边境战事视而不见的蛀虫。
「祖宗家法?」银霜冷笑一声,声音在大殿中回荡,「八百年前,银修神尊若是拘泥于家法,早就死在历练途中了。今日你们能在这里高谈阔论,靠的是前线将士流的血,而不是你们身上这身干净的皮毛!」
「陛下此言差矣!」那老臣仗着资历,竟有些咄咄逼人,「陛下年幼,怕是被身边某些『不三不四』的人蛊惑了心智。如今那黑狐已走,陛下正该迷途知返……」
「放肆!」
一声苍老却浑厚的怒喝,如同惊雷般炸响,打断了老臣的话。
一直闭目养神的苍岚长老,缓缓睁开了双眼。他拄着龙头拐杖,一步步走到大殿中央。他虽已年迈,背脊有些佝偻,但那一身三朝元老的威压,却让周围的空气都凝固了几分。
刚才还气焰嚣张的老臣,见了苍岚,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太……太师……」
苍岚没有理会他,而是转身面向王座,恭敬地行了大礼,随后转身扫视群臣。
「老夫侍奉过三代银月王。」苍岚的声音不大,却字字千钧,「我看过银月崖最鼎盛的样子,也看过它差点亡在厉枭手中的惨状。是什么救了我们?不是高贵的血统,是忠诚,是热血,是敢于为了守护族人赴死的勇气!」
他举起手中的拐杖,重重顿地:「谁若是再敢拿血统说事,阻挠新政,便是与老夫过不去,便是与这银月崖的列祖列宗过不去!」
全场死寂。
这就是「定海神针」的力量。那些旧贵族虽然不满银霜,却不敢在苍岚这位活化石面前造次。
银霜看着那个佝偻却坚定的背影,鼻尖微微发酸。
在这个举目无亲的朝堂上,这位老人是她唯一的盾牌。
散朝后,御书房。
银霜亲自扶着苍岚坐下,奉上一杯热茶:「老师,今日又让您费心了。这把年纪还要您出来替我挡这些明枪暗箭,学生……心中有愧。」
苍岚接过茶,慈爱地看着眼前这个消瘦了许多的年轻女王。
「陛下言重了。」苍岚叹了口气,「老臣这把骨头,若是能在入土前为陛下扫清一些障碍,也算对得起先王,对得起……离净先生的嘱托。」
提到离净,两人都沉默了片刻。
随后,苍岚话锋一转,轻声道:「陛下可是在怨玄默那孩子?」
银霜手一顿,垂下眼帘,掩去眼底的落寞:「他执意要去东荒那种死地,连个理由都不给我。我能不怨吗?」
「陛下聪慧,其实早就猜到了,不是吗?」
苍岚放下茶盏,语气深长,「那孩子去东荒,不是为了逃避,而是为了给陛下挣一个清白的未来。」
银霜猛地抬头。
「他在,旧贵族就会一直攻击陛下『宠信贱籍』,新政便寸步难行。」苍岚看着窗外飘落的雪花,缓缓道,「他把自己放逐到最脏、最苦的地方,就是要用实打实的军功,堵住天下人的嘴。他是在用命,为陛下铺一条通往『共议庭』的路啊。」
「陛下,忍常人所不能忍,方能为王。」苍岚站起身,轻轻拍了拍银霜的手背,「那孩子心里苦,但他不说。陛下心里苦,也不能说。这就是王者的代价。」
苍岚走了。
御书房重新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
银霜呆呆地坐着,耳边回荡着那句「忍常人所不能忍」。
她当然知道。她什么都知道。可知道真相,并不能缓解那种蚀骨的孤独。
夜色渐深,风雪更急。案头的奏折堆积如山,每一本都写满了各地的灾情、财政的赤字、贵族的抱怨。
银霜揉了揉胀痛的太阳穴,强打精神批阅。 「东荒战报……」她的手颤抖了一下,翻开那本带着土腥味的奏折。上面只有寥寥数语,汇报了斩杀浊妖的数量,字迹潦草,显然是在马背上匆匆写就的。没有一句问候,没有一句私话。
「木头。」银霜骂了一句,眼眶却红了。
头痛欲裂。长时间的高强度思考,让她的脑子像是有针在扎。
她习惯性地伸出左手,掌心向上,悬在半空中。
这个动作,她在过去的八百年里做了无数次。每当她疲惫、痛苦、坚持不下去的时候,只要手一伸,那个沉默的影子就会无声无息地出现,往她手心里放一颗桂花糖蜜。
那是独属于她的甜,是她黑暗世界里唯一的光。
一秒。两秒。三秒。
空气死寂。掌心传来的只有冰冷的空气流动,没有那个粗糙指腹的触感,也没有那颗带着体温的糖。
银霜僵硬地维持着那个姿势,许久,才缓缓收回手,像是被烫到了一样。
她转过头,看向案桌的一角。那里放着一个青瓷罐子,是玄默走前留下的最后一罐糖。
她颤抖着手打开盖子。
空的。连一点糖渣都不剩了。
原来,不知不觉间,她已经把最后一点念想都吃光了。
一种巨大的恐慌感瞬间淹没了她。彷佛那个罐子装的不是糖,而是她所有的勇气和依赖。
「来人。」银霜的声音有些沙哑。
侍女匆匆进来:「陛下有何吩咐?」
「去御膳房……拿糖来。」银霜死死盯着那个空罐子,咬牙切齿地说道,「要最甜的。」
「是。」
不一会儿,侍女端着一个精致的金盘回来了。盘子里盛着几块晶莹剔透的「雪媚娘」,这是宫廷御膳房最顶级的糕点,用的是天山雪莲蜜,千金难求。
银霜抓起一块,近乎粗暴地塞进嘴里。
甜。腻人的甜。精致的口感在舌尖化开,带着一股高贵的香气。
可是……不对。不是这个味道。没有那种廉价桂花的香气,没有那种焦糖特有的微苦,更没有那种……被人捧在手心里的温度。
银霜突然一阵反胃,将嘴里的糕点直接吐了出来。
「陛下?!」侍女吓得跪倒在地。
「苦的……」银霜看着地上那团精致的糕点,眼泪毫无预兆地夺眶而出。
她猛地挥手,将那价值连城的金盘狠狠扫落在地。
「哐当!」金盘滚落,糕点碎了一地。
「这是什么鬼东西!苦的!都是苦的!」银霜歇斯底里地吼道,像是一个丢失了心爱玩具的孩子,「滚!都给我滚出去!」
侍女们吓得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
厚重的殿门再次关上。偌大的御书房里,只剩下银霜一个人。
她颓然地瘫坐在龙椅上,看着空荡荡的大殿。
高高的穹顶压下来,让她觉得自己渺小得像一粒尘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