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赢了厉枭,赢了王位,赢了天下。可今夜,她只是一个想吃一颗糖却不可得的普通女人。
「玄默……」她蜷缩起双腿,抱着膝盖,将脸埋在臂弯里,左手拇指死死抵着那枚冰冷的墨玉指环,发出了一声压抑至极的呜咽。
「你这个混蛋……你到底什么时候才回来?」
风雪拍打着窗台,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谁在哭泣。在这座金碧辉煌的囚笼里,她是至高无上的王,也是彻头彻尾的孤家寡人。
【来自死地的信】
地点:东荒??黑沼泽
这里的天空永远是灰蒙蒙的,彷佛被人泼了一层洗不掉的墨汁。空气中弥漫着腐肉、烂泥以及沼气混合而成的恶臭,寻常银月族人只要在这里待上一刻钟,便会觉得胸闷气短,灵力凝滞。
但对于玄默来说,这里却像是一个久违的家。
突然,黑色的横刀干脆利落地切开了一只「浊妖」的喉管。那是一种由多种妖兽杂交变异而成的怪物,皮糙肉厚,力大无穷,且浑身带毒。但在玄默面前,它笨拙得像个靶子。
玄默面无表情地甩掉刀锋上的黑血,黑色的战甲已经被泥浆糊得看不出原样,只有那一双漆黑的眸子,在昏暗的沼泽中亮得惊人。
他是黑狐。他在黑暗中出生,在泥泞中长大。这里的每一寸沼泽,每一道阴影,都是他的盟友。
「将军!前锋营大捷!」
一名斥候兴奋地跑来汇报,「那些浊妖被杀怕了,现在看到黑色的旗帜就跑,都在传我们是『地狱爬出来的恶鬼』!」
玄默收刀入鞘,神色淡漠:「穷寇莫追。清理战场,把兄弟们的尸体带回去,别让他们烂在这种脏地方。」
「是!」
回到营账,玄默卸下沉重的肩甲。里面原本白色的里衣早就变成了一块黑一块黄的破布,还散发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腥味。
他走到案桌前,铺开一张皱巴巴的羊皮纸,提笔写战报。
这是他每天唯一的「仪式」。只有在这个时候,他才能名正言顺地与那个人产生一点联系。
哪怕只是公文。
「臣玄默叩奏:三月初七,于黑沼谷斩首浊妖八百,伤亡三十。敌军退守毒林,臣拟火攻之策……」
字迹刚劲有力,却透着一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硬。没有一句问候,没有一句私情,干净得像是一把没有温度的刀。
刚写到一半,帐帘突然被人猛地掀开,一股冷风夹杂着兴奋的呼喊灌了进来。
「老大!老大你看!」
烈风像一阵旋风般冲了进来,手里捧着一个布包,脸上的笑意傻得有些刺眼,「驿站那边送补给来了!青鸢……嘿嘿,青鸢给我寄东西了!」
玄默笔尖一顿,一滴墨汁落在羊皮纸上,晕开了一朵黑花。
他抬头,看着平日里粗枝大叶的烈风,此刻正小心翼翼地拆开那个布包,像是在拆什么稀世珍宝。
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对做工……略显粗糙的护膝。
用的布料倒是极好的厚棉,只是上面绣的那对图案,实在是有些惨不忍睹。
「这是……」玄默瞇起眼睛辨认了一下,「鸭子?」
「什么鸭子!这是鸳鸯!鸳鸯戏水!」烈风急了,把护膝抱在怀里,一脸陶醉,「青鸢说了,东荒湿气重,怕我老了得风湿,特意给我缝的。老大你看,这针脚多密实,全是心意啊!」
玄默看着烈风那张笑成菊花的脸,又看了看那对被视若珍宝的「鸭子护膝」。
一种尖锐的酸楚,毫无预兆地刺穿了他麻木的心脏。
烈风可以毫无顾忌地炫耀他的爱情,因为他和青鸢是对等的。他们可以在阳光下牵手,可以在战场上互相包扎,可以大大方方地寄送这些充满烟火气的小物件。
而他呢?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胸口。那里贴身藏着一个空了的糖纸包,那是他唯一的慰藉,也是他唯一的秘密。
他和她,隔着君臣的名分,隔着高贵与低贱的血统,隔着这八百年来无法跨越的鸿沟。
他是她手里的刀,刀是不需要护膝的,刀只需要锋利,然后在折断的那一天被扔进熔炉。
「老大?」烈风察觉到玄默的沉默,挠了挠头,「你要是冷,我让青鸢下次也给你缝一副……呃,不过她好像不太敢给你缝,怕陛下……」
「不必。」
玄默冷冷打断了他,重新低下头,声音嘶哑,「出去显摆。别打扰我写字。」
「哦……好嘞!」烈风抱着护膝喜滋滋地跑了出去,还不忘在门口对着别的士兵喊,「看见没!我家青鸢绣的鸳鸯!羡慕死你们!」
帐帘落下,隔绝了外面的欢声笑语。
营账内重新陷入死寂。
玄默看着那张染了墨渍的羊皮纸,许久,才重新提笔。只是这一次,他的手有些微微颤抖,笔下的字迹也似乎比刚才更重了几分,像是要把那纸张戳破。
他是一只躲在黑暗里眺望月亮的黑狐。月光太冷,也太远,他只配拥有一身的泥泞。
地点:银月王庭??御书房
数千里之外的银月崖,依旧是一片银装素裹的圣洁模样。
银霜坐在御案后,面前摆着刚送来的急报。
那信封用的不是宫廷专用的洒金宣纸,而是粗糙的羊皮。信封的一角还沾着一块早已干涸变黑的血迹,显得格格不入。
更明显的是气味。哪怕经过了数千里的风雪洗礼,这封信上依然带着一股洗不掉的、独属于东荒沼泽的土腥味和腐臭味。
旁边的侍女皱了皱鼻子,下意识地想拿香熏过来熏一下。
「退下。」
银霜冷声喝止。她伸出手指,轻轻摩挲着信封上那块干硬的黑血,指腹传来粗糙的触感,像是摸到了那个人满是老茧的手。
这是他在那种地狱里挣扎求生的证明。
她拆开信封,展开羊皮纸。意料之中的,只有公事公办的战报。斩首多少,伤亡多少,粮草几何。字字句句,都在刻意拉开距离,都在小心翼翼地维持着「君臣」的界线。
「木头。」
银霜低声骂了一句。骂声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音。
她能想象出他在那种肮脏的帐篷里,就着昏暗的油灯写这封信的样子。他一定是一脸严肃,眉头紧锁,生怕多写一个字就会泄露了心思。
那个傻子,去那种地方吃苦,就是为了不让她的王冠染上一丝尘埃。
「想做刀是吧?想做影子是吧?」
银霜咬着牙,提笔蘸满了朱砂。红色的朱砂落在黑色的墨迹旁,显得格外惊心动魄。
她没有写那些缠绵悱恻的诗句,也没有写那些毫无作用的安慰。她知道他不需要,也不敢要。
她用最霸道的语气,写下了最深情的命令:
「准奏。」
笔锋一转,力透纸背:
「另,赐宫廷特制『辟毒丹』一千瓶,即刻随粮草押运。此药极贵,少一颗朕都要心疼。」
「玄默,你给朕听着:那些浊妖杀多少朕不管,但你带出去的一千兄弟,若敢少回来一个人,唯你是问!」
「尤其是领头的那个混蛋,若敢少一根头发,朕就掘了他的坟!」
写完最后一个字,银霜重重地将笔摔在笔架上。墨汁飞溅,像是一朵盛开在宣纸上的怒花。
她看着窗外飘落的雪花,眼神从刚才的狠厉逐渐变得柔软,最后化作一潭深不见底的思念。
「烈风都有护膝了……」她喃喃自语,看着自己左手拇指上的墨玉指环,「你什么时候才能明白,我不想要什么清白的未来,我只想要一个活生生的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