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刃请辞】
夜深了,御书房的灯火依然通明。
银霜坐在案前,手中的朱笔悬在半空,墨汁在笔尖凝聚,迟迟没有落下。
她的目光虽然落在面前的奏折上,却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脑海里,不断回荡着半个时辰前在太医院看到的那一幕,空荡荡的床铺,冰冷的被褥,还有那封压在枕头底下、只露出一角的信。
「请辞边关」。
那四个字像针一样扎在她的心口。
她明明已经放下了身段,明明是满心欢喜地带着糖去看他,想要告诉他「朕不在乎身份」,想要和他重新开始。
可他呢?
他竟然想走。
「为什么?」
银霜喃喃自语,眼神中充满了迷茫与受伤,「是我给的荣耀不够多吗?还是……他真的就这么厌恶待在我身边?」
她想不通。
那种被抛弃的恐慌和委屈,让她这位在战场上杀伐果断的女王,此刻竟有些坐立难安。她甚至想派人去把他抓回来问个清楚,却又害怕听到那个让她心碎的答案。
「陛下。」
门外突然传来侍卫的通报声,打破了死寂,「玄默将军求见。」
银霜的手猛地一抖,一滴墨汁「啪嗒」落在奏折上,晕开了一朵黑色的花。
他来了?
银霜的心跳瞬间漏了一拍。慌乱、紧张、还有一丝隐秘的期待涌上心头。
但她很快反应过来。
不能让他看出自己去过太医院,更不能让他看出自己的狼狈。
「呼……」
银霜深吸一口气,迅速调整了坐姿。她随手翻开一本兵部的公文,强迫自己的眼神变得专注而冷漠,甚至还故意皱起了眉头,装作正在处理棘手政务的样子。
「让他进来。」
她的声音平静威严,听不出一丝波澜。
门被推开。
一阵夜风卷着寒气涌入。
玄默走了进来。
他穿着一身黑色的便服,身形消瘦,脸色苍白。他走到殿中,没有像往常那样抬头看她,而是直接跪了下去,双手高举,呈上一本正式的奏折。
「罪臣玄默,叩见陛下。」
他的声音很冷,比外面的风雪还要冷。
银霜握着朱笔的手紧了紧。她没有立刻抬头,而是故意晾了他片刻,才缓缓放下笔,装作刚回过神的样子,淡淡地问道:
「这么晚了,有什么急事?」
「臣……来请辞。」
玄默低着头,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臣请求……调往东荒。」
虽然早就知道了,但亲耳听到他说出来,银霜的心还是狠狠痛了一下。
「呈上来。」
她冷冷地说道。
侍卫接过奏折,递到御案上。
银霜打开奏折。
上面的内容与她在太医院偷看到的那封信大同小异,字字句句都是恭敬,却也字字句句都是决绝。
「东荒?」
银霜看着奏折,强压着心头的怒火,「那里遍地沼泽毒气,妖兽横行,是流放罪臣之地。你放着好好的护国大将军不做,要去那里?」
「是。」
玄默依然跪在那里,头垂得很低。
「理由。」
银霜死死盯着他,「给朕一个理由。」
「理由……奏折上都写了。」玄默的声音平静得有些刻意,「东荒妖族暴动,边境不稳。属下虽修为受损,但对付那些妖兽尚有余力。而且……」
他顿了顿,似乎在逼自己说出那句最残忍的话。
「而且,那是银月崖最危险、也最肮脏的地方。」
玄默抬起头,目光却落在银霜脚边的地毯花纹上,自嘲一笑:
「属下这身黑皮,生来就低贱。与那里的烂泥……最相配。」
「留在这洁净的王庭,只会惹人非议,有损陛下圣威。去东荒杀人,才是属下该有的归宿。」
「住口!」
银霜再也装不下去了。她猛地将奏折拍在桌上,「谁说你低贱?谁敢非议你?朕杀了他!」
「陛下杀得了一人,杀得住天下人的悠悠众口吗?」
玄默反问道,语气中带着深深的疲惫与无力,「神尊离净留下的光环太耀眼了。百姓们需要的是一个完美无瑕的女王,而不是一个养着黑狐男宠的……」
「闭嘴!」
银霜气得浑身发抖。男宠?他在胡说八道什么?
她深吸一口气,绕过书案,走到玄默面前,蹲下身,强行抬起他的下巴,逼他直视自己的眼睛。
「玄默,你看着我。」
她的眼神炽热而执着,带着一丝孤注一掷的试探:
「你走,真的只是因为这些?」
「我们之间……除了君臣,就真的没有别的了吗?」
「那些生死与共,那些糖,那些挡刀……在你心里,难道就没有一点点私心?」
只要你说有。
只要你承认你爱我,哪怕只有一点点,朕就不让你走。朕会把这天下都捧到你面前,让所有人都闭嘴。
玄默看着她。
那双眼睛太亮了,亮得让他想要落泪。
可是,他不能。
他是污点。如果爱她,就该成全她的完美,而不是拖累她。
玄默的手在袖中死死握成拳,利用这钻心的疼痛来维持脸上的淡然。
「没有。」
他开口,声音冷静得连他自己都觉得陌生。
「属下对陛下,只有忠心,绝无非分之想。」
轰。
银霜感觉心里有什么东西碎了。
绝无非分之想。
好一个绝无非分之想。
原来这一切,都是她的一厢情愿。原来在他眼里,那些温暖和暧昧,都只是臣子对君王的义务。
羞耻、愤怒、绝望,瞬间淹没了她。
「好……很好。」
银霜站起身,后退两步,像是看着一个陌生人。
她抓起桌上的那本奏折,狠狠砸在了玄默身上。
「滚!」
她指着大门,嘶吼出声,眼泪终于夺眶而出,「既然你想去那种脏地方,那就去!」
「死在那里!别回来!朕这辈子都不想再看见你!」
玄默被奏折砸中了肩膀,但他一动未动。
他默默地捡起奏折,对着银霜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谢陛下……隆恩。」
说完,他站起身,没有再看她一眼,转身决绝地走出了御书房。
「老大!」
一直守在门外的烈风,听到里面的动静,急忙冲了进来。
他看了看满脸泪痕的银霜,又看了看那个孤独离去的背影,急得直跺脚。
「陛下!您别听老大胡说!他心里只有您啊!他那是在……在……」
烈风笨嘴拙舌,不知道该怎么解释那种复杂的自卑,「他是在犯傻啊!」
「你也滚!」
银霜正在气头上,哪里听得进去,「既然你们兄弟情深,那你就跟他一起去!都去东荒!都给我滚!」
「啊?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