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没？那就是玄默将军。」

不远处，几个正在休息的禁卫军士兵凑在一起，对着玄默指指点点，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

「什么将军？不过是只低贱的杂毛黑狐罢了。凭什么做女王的近卫？还统领我们？」

「嘘！小声点！人家可是救过驾的。」

「救驾？呵，那还不是因为他命贱，挡刀好用呗。」

一个年轻的银狐士兵冷笑一声，把玩着手中的灵剑，「像这种皮糙肉厚的黑狐，也就这点用处了。真不知道陛下是怎么想的，竟然让这种货色进了禁卫营，简直是拉低了我们的档次。」

「就是。现在神尊都显灵了，神尊才是咱们银月族真正的守护神。这只黑狗算什么？我看他连给神尊提鞋都不配。」

这些话语像毒针一样，精准地刺入玄默的耳朵。

他握着刀柄的手猛地收紧，指节泛白。

他没有反驳，也没有发怒。因为在他心底深处，他也觉得他们说得没错。

他是黑狐。

是生来就低贱、只配在泥里打滚的奴隶。

玄默走到校场边的一口大水缸前，低头看去。

水面上倒映出一张棱角分明的脸。漆黑的发色，漆黑的瞳孔，还有那道横亘在眉骨上的旧伤疤。

这张脸，与这座金碧辉煌的王宫格格不入，与那些银发银瞳的高贵族人格格不入。

更与那个光芒万丈的女王格格不入。

「离净……」

玄默闭上眼，脑海里浮现出那天在祭坛上，那个白衣胜雪、身后九尾遮天蔽日的身影。

那是神明。

那是洁净无瑕的光。

而自己，只是一团污浊的影子。

「我是她的污点。」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像野草一样在心里疯长，勒得他无法呼吸。

他觉得自己站在银霜身边，就像是在一件完美的白玉无瑕的艺术品上，泼了一滴洗不掉的墨汁。

太医院之路，月色正好。

银霜没有坐轿辇，而是屏退了左右，只带着青鸢一人步行前往太医院。

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带着些许忐忑与期待。

她的手藏在袖子里，紧紧捏着一个小小的油纸包。那是她刚才特意让御膳房做的桂花糖蜜，还是热乎的。

因为青鸢的开导「感情这回事，从来就没有什么君臣之分。身份地位本就不对等的感情，更需要用心地去维持。」，她终于放下了女王的架子。

「那个傻子，听青鸢说这几天都没怎么吃饭，肯定饿坏了吧。」

银霜在心里想着，嘴角不自觉地勾起一抹温柔的弧度。

她甚至在心里排练好了见面时的第一句话。是先板着脸训斥他一顿？还是直接把糖塞进他嘴里，堵住他那些自卑的胡话？

「还是先给他吃糖吧。」

银霜想着他吃到糖时那种惊讶又满足的表情，心里的冰霜一点点融化，「告诉他，朕不喜欢苦茶，只喜欢他的糖。只要他愿意，朕可以一辈子只吃他做的糖。」

只要他不再推开她，不再说什么「配不上」的傻话。

她愿意放下女王的身段，好好地、认真地去爱他一次。

太医院到了。

「陛下，到了。」青鸢笑着指了指前面亮着灯的房间，「看来将军还没睡呢。」

银霜整理了一下衣襟，深吸一口气，脸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羞涩与甜蜜，伸手推开了房门。

「玄默，朕给带了……」

话音未落，她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房间里空荡荡的。

被褥迭得整整齐齐，没有一丝人气。桌上的茶水已经凉透了，连那盆他平日里最宝贝的兰花，也被搬到了窗台上，彷佛在做最后的告别。

没有人。

那个傻子，不在这里。

「玄默？」

银霜唤了一声，没人回应。

她皱了皱眉，走到床边。枕头底下露出了一角白色的信纸。

银霜心头一跳，伸手抽了出来。

信封上写着四个字：请辞边关。

字迹工整有力，却透着一股决绝的意味。

银霜的手抖了一下。

她拆开信，快速扫过那些恭敬却疏离的文字——「臣本微末」、「资质愚钝」、「无颜侍奉」、「愿往东荒马革裹尸」……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刀，扎在她的心上。

「混蛋……」

银霜的眼眶瞬间红了。

她为了他，废了亲弟弟，顶撞了旧贵族，甚至在心里早已把他当作了唯一的伴侣。

可他呢？

他却只想着逃跑！只想着要把她推开！

「玄默，你好样的！」

银霜死死捏着那封信，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不肯流下来。她猛地将信拍回枕头下，转身大步冲出了房间。

她怕再待下去，自己会忍不住把这座太医院给拆了。

傍晚时分。

玄默拖着疲惫的身体从校场回来。

刚走到门口，就看到青鸢提着药箱正要离开。

「青鸢姑娘？」玄默愣了一下。

「哟，大将军回来了？」

青鸢看着他这一身汗和灰，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伤还没好全就去校场折腾，你是嫌自己命太长吗？」

「属下……只是去练练手。」玄默有些心虚地低下头。

「练手？」

青鸢冷笑一声，意有所指地看了看他的房间，「我看你是去躲人吧？」

玄默没说话。

「对了。」青鸢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一脸坏笑地凑过来，「今天陛下可是来过了哦。」

「什么？！」

玄默浑身一震，脸色瞬间变得煞白，「陛下……来过？」

「是啊。就在半个时辰前。」

青鸢观察着他的表情，慢悠悠地说道，「陛下在里面待了一会儿，出来的时候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了。也不知道是谁这么大胆子，敢惹女王陛下生气。」

玄默的脑子「嗡」的一声炸开了。

陛下进去过？

那她……是不是看到了枕头下的信？

如果看到了，那她为什么没有拿走？为什么没有下旨抓他？

眼睛红红的……

她是为了他哭吗？是因为生气，还是因为……失望？

玄默站在原地，手脚冰凉。

他原本只是写好了信，还没想好什么时候送上去。他还在犹豫，还在贪恋这最后一点待在她身边的时光。

可是现在，这层窗户纸被捅破了。

他没有退路了。

「多谢青鸢姑娘告知。」

玄默深吸一口气，对着青鸢拱了拱手，声音虽然颤抖，却透着一股决绝。

「明日一早，我会亲自去向陛下……请罪。」

说完，他推开门，走进了那个充满了她气息、却又空荡荡的房间。

青鸢看着紧闭的房门，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这两个别扭的家伙……看来明天又有好戏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