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如水,倾泻在桃花林中。
但今夜的桃林,没有往日的宁静。
银霜手持一根从树上折下的桃枝,在林间疯狂舞动。虽然只是一根枯枝,但在她灌注了复仇意志的灵力下,竟发出了金铁交鸣般的剑啸声。她的动作很快,快得只剩下一道残影。
挑、刺、劈、砍。每一招都是杀招,每一式都带着令人心惊的戾气。漫天的桃花瓣被她的剑气卷起,在空中被绞得粉碎,化作一场凄美的红雨。「不够……太慢了……还是太慢了!」银霜咬着牙,汗水顺着脸颊滑落,滴入眼里,刺得生疼。她的伤还没好全,每一次运气,经脉都像针扎一样痛。但她不敢停,也不能停。
只要一停下来,脑海里就会浮现出玄默浑身是血、被空间乱流吞噬的画面;就会想起素儿在断龙石后那声决绝的「快走」。已经七天了。如果玄默还活着,他在那个人吃人的东荒还能撑多久?如果素儿还在刑狱司,她那副柔弱的身子还能挨过几轮酷刑?
「啊!」银霜低吼一声,将心中所有的焦虑与恨意都灌注在这一剑之中。
「砰!」手中的桃枝承受不住狂暴的灵力,寸寸炸裂。而前方那块巨大的试剑石,也在这一击之下,轰然碎裂成粉末。
银霜喘着粗气,踉跄着后退了两步,双手撑在膝盖上,鲜血顺着被树皮磨破的虎口滴落在地。她看着满地的狼藉,看着那些被剑气摧残得光秃秃的桃枝,心中涌起一股深沈的无力感。太弱了。即使拼了命地练,这具身体依然太过虚弱。凭现在的她,别说杀回银月崖,就是能不能走出这片桃林都是问题。
「好重的杀气。」一道清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银霜猛地回头,警惕地握紧了手中仅剩的一截断枝。只见敏敏提着一盏琉璃灯,正站在不远处的花树下。暖黄色的灯光映照着她素净的脸庞,那双眼睛平静得像是一潭深水,倒映着此刻狼狈不堪的银霜。
「妳把这里弄乱了。」敏敏看了一眼满地的残花和碎石,语气中听不出喜怒,「这里的花开得很不容易,离净平日里最宝贝这些树。」
又是离净。银霜听到这个名字,眼中的戾气更甚。她冷笑一声,扔掉手中的断枝:「怎么?神仙心疼花草了?既然心疼,就把我赶出去啊!反正我是个满身血气的脏人,配不上这世外桃源的清净!」这几日的压抑,对离净那种「心照不宣」态度的愤懑,在这一刻全部爆发出来。她像一只受伤的刺猬,竖起全身的刺,试图激怒眼前这个看似柔弱的医者。
然而,敏敏并没有生气。她提着灯,缓步走到银霜面前,将灯光稍微举高了一些,照亮了银霜那张苍白却倔强的脸。
「妳不是误闯这里的。」敏敏突然说道。这句话没头没尾,却让银霜一愣。敏敏看着她,目光变得深邃而通透:「桃花源有九重结界,只有身负大因果、且被此地主人(离净)在潜意识里『允许』的人,才能穿过乱流掉进来。所以,妳能进来,不是意外,是命数。」
银霜的瞳孔微微收缩。命数?又是这种虚无缥缈的东西。「我愿不管什么命数。」银霜咬牙道,「我只知道,我有必须要救的人。如果这命数拦着我救人,我就斩了这命数!哪怕翻遍尸山血海?」敏敏问。「哪怕翻遍尸山血海!」银霜毫不犹豫地回答,眼中燃烧着两团幽蓝色的火焰,「只要能找到他们,我不介意把这天捅个窟窿!」
敏敏静静地看着她。良久,她轻轻叹了口气,将手中的琉璃灯挂在了旁边的树枝上。「坐吧。」敏敏席地而坐,拍了拍身边的草地,「讲讲吧。那个让妳连命都不要也要去救的人,是谁?」银霜迟疑了一下。她本不想对外人多言,但面对敏敏那双彷佛能包容一切的眼睛,她心中那道坚硬的防线,莫名地松动了一角。
或许是因为这里太孤独了。或许是因为这盏灯太暖了。银霜慢慢地坐了下来,双手抱着膝盖,目光投向了遥远的夜空。「八百年前……我也曾像现在这样,以为自己拥有一切。」银霜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讲述别人的故事。
「那时候,我是银月族最骄傲的公主,有一个全族敬仰的神明未婚夫。我以为只要我乖乖听话,只要我足够完美,就能得到幸福。可是后来,神死了。」
银霜的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神死的那天,我才发现,原来我什么都不是。为了保住弟弟,为了那点可笑的家族荣耀,我穿上了丧服,做了八百年的未亡人。我以为这就是我的命。直到……」银霜下意识地摸了摸左手的墨玉指环,眼神瞬间变得温柔而破碎。
「直到有个傻子告诉我,如果这命太苦,就含着糖。他是个身分低微的死士,是一只连名字都不配拥有的黑狐。这八百年来,他一直躲在我的影子里,替我挡刀,替我杀人,替我受过。」
「我从来没有正眼看过他。我一直在追逐那个遥不可及的神明背影,却忽略了身边这个为了我连命都可以不要的傻子。」说到这里,银霜的声音哽咽了。「那天在断魂崖……漫天的箭雨射过来。那个神明没有出现……只有那个傻子,燃烧了自己的本源,用身体替我挡住了所有的死路。姑娘,妳说这是命数?如果这就是命数,那就是老天瞎了眼!凭什么那个高高在上的神可以置之不理,而那个傻子却要为了我去死?我不服。」
银霜死死抓着地上的泥土,「我不服这天道不公!我不服这血统贵贱!我要回去,我要把那个傻子找回来,然后告诉全天下的人……这世上没有神。只有那个愿意为我挡刀的黑狐……」
夜风呼啸,吹落了满树桃花。敏敏听完,久久没有说话。她看着眼前这个满身伤痕、却灵魂滚烫的女子,彷佛看到了当年的自己——那个为了救离净,不惜以凡人之躯对抗天道的自己。
「原来如此。」敏敏轻声道,眼中闪过一丝赞赏,「难怪妳能进来。因为妳心中的执念,不是恨,是爱。」敏敏站起身,从袖中取出一个白玉小瓶,放在银霜面前。「这是『续灵丹』,能帮妳暂时压制伤势,恢复三成灵力。」银霜惊讶地抬头:「妳……」
「别误会。」敏敏提回那盏灯,转身欲走,「我不是帮妳杀人,我是帮那个傻子。这样的傻子,世间少有。若是因为妳太弱而救不回来,那才是真的可惜。」走了几步,敏敏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银霜,语气意味深长:「还有,那个『神』……他也许并不像妳想的那么逍遥。有时候,活下来的人,背负的东西比死去的更重。」说完,敏敏提着灯,消失在夜色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