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单的桌椅,洁净的被褥,窗台上还插着一枝新鲜的桃花。一切都显得那么岁月静好,却让银霜感到极度的违和与不安。太安静了。安静得不像是人间,倒像是死后的极乐世界。
「醒了?」一道清冷的声音打破了沈寂。
银霜的身体瞬间紧绷,目光如刀般射向门口。只见一个身着素衣的女子走了进来。她手里端着一碗冒着热气的药,逆光而立,气质出尘,那双眸子彷佛能洞察世间一切因果。敏敏走到床边,将药碗轻轻放在桌上,语气平静得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先把药喝了。妳这条命刚从鬼门关拉回来,不想再死一次就别乱动。」
银霜盯着她,许久才沙哑地开口,声音像是砂纸摩擦过喉咙:「这是哪?」
「桃花源。」银霜眉头紧锁。这个名字太过陌生,也太过美好,美好得不像真的。她的记忆开始回溯。圣女殿的逃亡、素儿决绝的断龙石、雪地里的狂奔、还有……还有玄默!那个在最后关头推开她、引爆本源与敌人同归于尽的傻子!银霜的瞳孔剧烈收缩,猛地抓住床沿,眼神死死地盯着敏敏:「跟我一起掉下来的……还有别人吗?一个穿黑衣的男人,受了很重的伤……他在哪?!」
她的声音在颤抖,带着一丝濒临崩溃的希冀。敏敏看着她,眼神中闪过一丝怜悯,但很快就恢复了平静。「没有别人。」敏敏的声音很轻,却残忍得像一把刀,「我发现妳的时候,溪边只有妳一个人。」
这句话如五雷轰顶,直接击碎了银霜最后的侥幸。只有她一个人?那玄默呢?他还在那个地狱里?还是已经……在那场爆炸中尸骨无存?
还有素儿……那个被关在断龙石后面的素儿……「不可能……」银霜喃喃自语,眼中的冷静瞬间崩塌,「他明明就在我身后……明明是他推开了我……我要去找他……我要回去!」银霜突然发疯一样掀开被子,挣扎着想要下床。「放我出去!他们还在等我!我要去救他们!」
然而,她的双脚刚沾地,一阵天旋地转的晕眩感袭来。重伤未愈的身体根本无法支撑她的意志,双腿一软,整个人直接栽向地面。预想中的疼痛没有传来。敏敏单手稳稳地托住了她。接着,那只看似柔弱的手突然用力,像一座山一样,将银霜强行按回了床上。「放开我!」银霜红着眼推她,却发现这个女子的力气大得惊人,那只手就像铁钳一样,任凭她如何挣扎都纹丝不动。
「噗!」急火攻心之下,银霜一口鲜血喷了出来,染红了敏敏素净的衣袖。「咳咳咳……」银霜瘫软在床上,眼泪混着血水流下,曾经的女王此刻脆弱得像个孩子:「求求妳……让我走……我不走,他们都会死的……」敏敏看着她,没有因为被吐了一身血而生气,也没有出言安慰。
她只是俯身,双手撑在银霜身侧,目光直视着银霜那双绝望的眼睛,用最平静的语气,说出了最狠的一句话:「妳现在出去,就是送死。」银霜僵住了。「想救人?」敏敏直起身,指了指桌上那碗黑漆漆的药汁,没有多余的废话:「把药喝了。」
空气死寂。银霜怔怔地看着那碗药,眼泪还在流,但眼中的疯狂逐渐被一种死寂的决绝所取代。她没有再说一句话。她伸出颤抖的手,端起那碗苦涩的药汁,仰头一饮而尽。「多谢。」放下空碗,她重新躺回床上,闭上了眼睛。敏敏看着她重新变得坚硬如铁的侧脸,眼神稍微柔和了一些。「睡吧。」敏敏收起碗,转身离去。
走到门口时,她停下脚步,看着窗外纷飞的桃花,轻声说了一句:「这里很安全,没有人能伤害妳。安心养伤,来日方长。」这句话,既是承诺,也是安抚。银霜望着她的背影,药力开始发作,她的意识逐渐变得有些混沌。就在视线即将模糊的最后一刻,她彷佛看到门外的桃花树下,还站着另一个身影。
一袭白衣,胜雪欺霜。那个身影静静地等在那里,见敏敏出来,便自然地侧过身,与她并肩而行。两人的背影在花雨中若隐若现,透着一种说不出的契合与默契。是……银修吗?还是她太想念过去,连幻觉都变得如此逼真?银霜想要睁大眼睛看清楚,但眼皮却像灌了铅一样沉重。
「玄默……」她在心里低唤了一声,左手下意识地握紧了那枚冰冷的墨玉指环。无论门外那个影子是神是鬼,此刻能让她安心入睡的,只有手中这枚戒指的温度。黑暗袭来,她终于沉沉睡去。
阳光很好。好得让银霜觉得有些刺眼。她扶着竹门,每迈出一步,全身上下的骨头都在发出抗议的呻吟。但她顾不得这些,那个像梦魇一样盘旋在她脑海里的身影,迫使她必须亲自确认一眼。推开门,是一方雅致的院落。几只竹架上晒着刚洗净的药草,空气中弥漫着一种令人心安的草木清香。
而在那片药架之间,站着一个人。一袭白衣,胜雪欺霜。他正背对着银霜,微微俯身,专注地翻动着竹筛里的药草。那身形挺拔如松,银色的长发随意地束在身后,被微风轻轻吹起,透着一股与生俱来的高贵与出尘。银霜的呼吸猛地一滞。这背影……太像了。像到让她以为时光倒流,回到了八百年前那个令她窒息的银月大殿。
鬼使神差地,她的目光落在了那人正在干活的手上。那是一双极其漂亮的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宛如最上等的冷玉雕琢而成。此刻,这双手正耐心的将一株株沾着泥土的「地黄根」铺平、翻面。泥土。脏兮兮的、黑色的泥土,沾染在他洁白的指尖上。这一幕,像是一根针,狠狠刺破了银霜尘封已久的记忆。
【八百年前??银月大殿】
记忆中的那双手,从来不曾这样温暖过。订婚大典上,她跪在冰冷的玉阶下,双手高举着那枚象征婚约的暖玉,举得手臂发酸。而高台之上的银修,甚至没有看她一眼。他只是厌烦地抬了抬手指,一股冰冷的灵力卷过,将那块玉凌空卷起,如同避开瘟疫一般收入袖中。全程,没有触碰,没有温度。在他眼里,那不是信物,而是一件会弄脏他手的对象。而她,不过是一粒被迫容忍的尘埃。
【现实??桃花源】
回忆如潮水般退去。银霜死死抓着门框,指甲几乎嵌入了竹木之中。视线中,那个白衣男子依旧在翻动着药草。他拿起一块沾满了黑泥的根茎,没有用灵力悬空,也没有用丝帕隔绝。他就那样直接用指腹抹去了上面的泥土,动作温柔得像是在抚摸一件珍宝。这太荒谬了。一个连玉都嫌脏的人,怎么可能去碰泥?可如果不是他,这世间怎会有如此令她恐惧又熟悉的背影?
「你……」银霜开口,声音颤抖得几乎破碎。院中的白衣男子动作一顿。但他没有回头。那双正在翻药的手指在半空中停滞了一瞬,随即若无其事地落下,继续摆弄着下一株药草。他侧过身,往旁边挪了一步,避开了银霜那道灼热且惊恐的视线。
就是这一个侧身。那个下意识的回避动作,那种刻在骨子里的孤高感。银霜瞳孔剧震。这世上只有一个人,能把「无视」做得如此优雅且伤人。
「原来……你没死。」这句话,没有质问,只有无尽的荒谬与震惊。八百年的牌位,八百年的枷锁,八百年的忏悔。原来,都是假的。
离净依旧没有回头。他背对着她,轻轻掸了掸手上的泥土,语气平淡得不起一丝波澜:「姑娘醒了。在下离净。」
短短八个字。点到即止。没有否认这张脸,也没有承认那个旧身份。这是一种极致的残忍。他就像是把八百年前那段足以压垮银霜一生的历史,轻轻一掸,像掸掉手上的泥土一样,随手扬了。
银霜惨笑一声,身体摇摇欲坠。离净?好一个「离净」。
他为什么会在这里?如果他真的是银修,为什么要改名换姓躲在这个与世隔绝的地方?为什么要在族人以为他死了的时候,一个人悠闲地活着?
是因为逃避?是因为厌倦?还是因为……他从来就没有把银月崖、把她这个未婚妻放在眼里过?又或者……他失忆了?是不是那场八百年前的「死亡」带走了他所有的记忆?他忘了银月崖,甚至忘了自己是谁?如果是这样,那她这八百年的苦守、这八百年的怨恨,又算什么?一场对着空气的独角戏?
如果他不是银修,那为什么他身上的气息如此熟悉?为什么连那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都如出一辙?
银霜看不透。眼前这个背影,像是一团迷雾,既不承认也不否认。这种暧昧不清的态度,让她觉得自己这八百年来的坚守和痛苦,就像是一场无人观看的闹剧。她为了那个虚无的牌位活成了傀儡,而正主,不管是死是活,是清醒是遗忘,似乎根本就不在乎。
恐慌、愤怒、无助……最后化作了一股彻骨的心寒。在这种极度的情绪冲击下,她下意识地寻找着支撑。她的左手,猛地握紧。大拇指死死抵住那枚粗糙的墨玉指环,开始疯狂地转动。一圈,两圈,三圈……粗糙的玉石摩擦着指根娇嫩的皮肤,带来一阵阵刺痛。
玄默……玄默……她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地呼唤着那个名字。指根被磨红了,甚至渗出了血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