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她依然没有停下。她在用疼痛强迫自己冷静,用这枚代表着「现实」与「守护」的戒指,去对抗眼前这个代表着「过去」与「神权」的幽灵。
院子里死一般的寂静。风吹过,桃花瓣纷纷扬扬地落下。一片花瓣落在离净的肩头。他终于有了动作。他抬手拂去花瓣,并没有转身,只是提起脚边的药篓,淡淡地留下了一句逐客令:「姑娘重伤未愈,还是回房歇息吧。这里的风,也不干净。」
说完,他提着药篓,头也不回地走向了院外。银霜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花林深处。她没有追,也没有质问。她只是靠着门框,慢慢滑坐在地上,左手依旧死死地攥着那枚墨玉指环,像是攥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骗子……」她对着空荡荡的院子,喃喃自语,眼泪终于夺眶而出。「全是骗子。」
清晨。第一缕阳光穿透窗纸,洒在竹榻上。银霜猛地睁开眼,身体像弹簧一样瞬间紧绷。她的手本能地探向枕下,那是她这八百年来养成的习惯——醒来的第一件事,先摸到自己的匕首。空的。
枕下只有柔软的荞麦枕芯,带着淡淡的阳光味道。没有匕首,没有冰冷的镣铐,也没有血衣卫巡逻时那沉重的脚步声。
只有窗外几声清脆的鸟鸣,和远处厨房里传来的……切菜声?「咄、咄、咄。」那声音极有韵律,伴随着柴火燃烧时偶尔发出的「噼啪」声,透着一种说不出的安宁与烟火气。银霜愣住了。她维持着那个防御的姿势僵了许久,才慢慢回过神来。
是了。她逃出来了。这里不是吃人的银月崖,而是桃花源。
银霜缓缓松开紧握的拳头,有些脱力地靠回床头。她看着窗外随风摇曳的桃花枝,一种前所未有的错愕感涌上头。太安静了。安静得让她感到恐慌,甚至有一种不真实的眩晕感。这八百年来,她的耳边充斥着惨叫、咒骂和虚伪的祷告,她已经忘了这种纯粹的「生活声响」是什么样子的了。
「原来……活着是这种感觉。」银霜低声喃喃,眼眶有些发酸。
但这种岁月静好的悠闲感并没有持续太久,很快就被另一种更为复杂的情绪所取代。因为她听到了院子里传来的另一个声音。那是扫帚划过地面的声音,沙沙,沙沙。很有节奏,不急不缓。银霜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她翻身下床,赤着脚走到窗边,透过窗缝向外窥视。院子里,那个自称「离净」的男人正在扫地。
他穿着一身宽松的布衣,袖口挽起,露出修长的手臂。他扫得很专注,连落在地砖缝隙里的一片花瓣都不放过,一定要将其扫进簸箕里才肯罢休。桃花源的日子,慢得像是在流淌的蜜糖。但对于银霜来说,这种甜腻的平静却是一种折磨。她在草庐养伤的这几日,成了这个家里最尴尬的存在。
敏敏对她很好,医治尽心,言语温和,但那双彷佛能看透一切的眼睛,总让银霜觉得自己在她面前无所遁形。而这个离净,则更是让银霜如坐针毡。他从不主动与她搭话,甚至连眼神接触都少得可怜。他就像是一个完美的隐士,每天晒药、劈柴、煮茶,偶尔陪敏敏下两局棋,过着神仙眷侣般的日子。
银霜只能躲在角落里,用一种近乎审视的目光,贪婪而愤恨地观察着他的一举一动。她在找证据。找他是银修的证据,也找他不是银修的证据。
清晨,他煮茶。那种微微翘起小指、用沸水三起三落冲泡茶叶的手法,那是银月王族祭祀时才用的古礼。是他。只有那个洁癖到了极致的男人,才会连泡个野茶都这么讲究。
午后,他劈柴。他没有用斧头,而是并指如剑,轻轻一划,粗大的桃木便整齐地裂开。那种对灵力的精准控制,那种举重若轻的傲慢。是他。这世上除了银月裁决使,没人能把劈柴劈出一种杀人的美感。可是……
傍晚,敏敏在厨房忙碌。
他走过去,自然地接过敏敏手中沾满面粉的揉面盆,还顺手帮敏敏擦掉了鼻尖上的一点面灰,眼角眉梢都带着笑意。那个笑容,温暖、生动、充满了烟火气。
银霜看呆了。记忆中的银修,永远是一张冷若冰霜的脸,连笑都是带着讥讽的冷笑。他怎么可能会笑得这么……像个人?「不像……一点都不像。」银霜躲在窗后,手指死死扣着窗棂,心里那团无名火越烧越旺。
如果他真的是银修,那这八百年算什么?她顶着「未亡人」的贞节牌坊,被厉枭软禁在圣女殿,连哭都不敢大声,生怕玷污了圣女的形象。她为了守护那个虚无的荣耀,活成了一具行尸走肉。
而正主呢?他在这里劈柴、喂马、谈情说爱。他享受着她梦寐以求的自由,甚至连那点「洁癖」都治好了,活得比谁都逍遥。凭什么?凭什么受苦的只有她一个?这种强烈的「被抛弃感」和「不公平感」,让银霜原本想要相认的冲动彻底冷却。既然你装作不认识,那就别认识了。我不想做那个打扰你们神仙日子的恶人,更不想让自己看起来像个千里寻夫的怨妇。
银霜咬着牙,转身回到床边,将那枚墨玉指环抵在心口。「玄默……你看到了吗?这就是我们供奉的神。全是假的。」夜深了。山谷里的风带着一丝凉意。银霜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无法入睡。这是她在银月崖养成的毛病。
圣女殿太冷、太黑,如果不点着灯,她总觉得黑暗里藏着厉枭的眼睛,或者是那些死在她手里的冤魂。即使到了这里,那种对黑暗的本能恐惧依然如影随形。
就在她裹紧被子,试图用体温驱散寒意的时候。「笃笃。」门外传来两声极轻的敲击声。银霜浑身一僵,警觉地坐起身,这次她没有摸到匕首,只能随手抓起枕边的茶杯作为武器。没有人说话。过了许久,确认门外的人已经离开后,银霜才赤着脚,小心翼翼地走到门边,轻轻推开了一条缝。门外空无一人。
但在门廊的檐下,却多了一样东西。那是一盏灯。一盏散发着暖黄色光晕的琉璃灯,静静地悬挂在那里,驱散了门前的黑暗。银霜怔住了。她推开门,走到那盏灯下,颤抖着伸出手。灯油燃烧着淡淡的桃花香,这是桃花源特有的香气。但是……这个灯罩。这是用极细的银丝编织而成的,上面有着复杂的云纹图案。而在灯罩的底部,有一个极其隐蔽的绳结扣法——「同心双扣」。
那是银月崖古法编织工艺中,专门用来祈求安神、驱邪的样式。这种编法早在五百年前就已经失传了,如今的银月崖只有宫廷最老的典籍里才有记载。而在八百年前,当她还是一个刚被选为未婚妻、因为害怕而整夜哭泣的小女孩时,曾有人在她房门口挂过这样一盏灯。那时她以为是长老挂的。现在看来……
银霜的手指抚摸着那个绳结,眼泪毫无征兆地砸了下来。他记得。他什么都记得。他记得她是谁,记得她怕黑,记得她睡不着时需要这样一盏灯。但他没有进来,没有说一句「别怕」。他只是挂了这盏灯,然后转身离开,继续去做他的「离净」,继续去过他与世无争的日子。
这盏灯,是他给予的最后一点温柔,也是他划下的最后一道界限。我不认你,但我希望你睡个好觉。过了今夜,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银霜看着那盏灯,在风中轻轻摇曳。
许久,她擦干了眼泪,嘴角勾起一抹释然却决绝的笑。「好。」她对着那盏灯,轻声说道。「既然你选择了遗忘,那我就成全你。银修已经死了。从今往后,我也只是银霜。」
她转身回房,这一次,她没有再关紧房门,而是留了一道缝隙,让那暖黄色的灯光照进屋里。在那一小片光晕中,她握着墨玉指环,终于沉沉睡去。
这是一场无声的告别。
告别了过去,也告别了那个不再属于她的神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