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霜握着那个还带着余温的药瓶,看着敏敏离去的背影,心中那股翻涌的戾气,奇迹般地平复了下来。「多谢。」她对着夜空低语。随即,她拔开瓶塞,仰头服下丹药。灵力如暖流般在经脉中化开。银霜重新折下一根桃枝,眼神比刚才更加坚定。「玄默,等我。」剑光再起。这一次,不再是杂乱之无章的泄愤,而是充满了守护力量的决绝之剑。
夜深了。草庐外,万籁俱寂,只有风吹过桃林的沙沙声。银霜回到屋内,背靠着门板,身体慢慢滑落,直到坐在冰冷的地面上。门廊下,那盏琉璃安神灯还在静静燃烧,暖黄色的光晕透过门缝洒进来,在地板上拉出一道温柔的光带。她死死盯着那道光,手下意识地抓紧了衣襟,指节因为太过用力而泛白。
走?还是留?或者是……去敲开对面那扇门?一个疯狂且卑劣的念头在银霜脑海里野蛮生长,像毒草一样缠住了她的心脏,诱惑着她去犯错。
他是银修啊。他是银月崖最强大的裁决使,是曾经一剑能挡百万师的神明。只要她现在冲出去,跪在他面前,甚至不需要说话,只需要让他看到她身上的伤,让他在念及那一点点「未亡人」的旧情。告诉他:厉枭疯了,族人死绝了,素儿和玄默快死了。只要他肯出手,哪怕只是动动手指,这一切的灾难都会迎刃而解。
什么厉枭,什么血衣卫,在他面前不过是土鸡瓦狗。
「去求他……」银霜的嘴唇颤抖着,眼神中流露出一种溺水之人看到浮木般的奢望。「他记得这盏灯,说明他心里还有过去……只要我去求他,他或许会心软……或许会帮我……」她甚至已经站了起来,手握住了门闩。只要拉开这扇门,她就有可能从这场绝望的噩梦中解脱出来。她不需要再一个人去面对千军万马,不需要再抱着必死的决心去闯乱葬岗。她真的太累了,太想找个肩膀靠一靠了。
然而,就在门闩即将被拉开的一瞬间。她的动作停住了。透过门缝,她看到了院子里那架还没收回去的药筛,看到了旁边放着的一把沾泥的锄头。那是离净的东西。这几日,她亲眼看着那个曾经有洁癖、厌恶尘世的男人,是如何在这个小小的院落里,过着劈柴、喂马、晒药的凡人生活。他会因为敏敏的一个笑容而眉眼温柔,会因为一株药草长得好而驻足半天。
他在这里,活得像个人,而不是神。这八百年。他好不容易才从那个吃人的泥潭里爬出来,洗干净了一身的淤泥,在这里找到了一方净土。如果她现在推开门,那就是亲手把这方净土砸碎。那就是逼着他再次拿起剑,再次去面对那些肮脏的杀戮与背叛。
「我怎么敢……」银霜的手僵在半空,心脏像被人狠狠攥了一把,疼得她无法呼吸。
她怎么敢去破坏这份美好?她怎么敢用自己的苦难去绑架他的自由?若是他拒绝了,她会崩溃;若是他答应了,她会愧疚一辈子。这份恩情,这份代价,她付不起。
「不能去……银霜,妳不能这么自私。」银霜咬着牙,强行将那只想要推门的手收了回来。她将额头抵在冰冷的门板上,眼泪无声地砸落。那是奢望。是她这个满身血污的人,不配拥有的奢望。
「罢了。」许久之后,银霜发出一声压抑到了极致的叹息。她并没有释然,只是将那份渴望硬生生地咽了回去,藏进了心底最深、最痛的角落。她抬手,狠狠擦干了脸上的泪痕。既然神明已经退场,那就别再去打扰他了。那些肮脏的血债,那些沉重的枷锁,本就该由她这个「女王」来背负。
银霜站起身,眼神中的软弱被她一层层地封印起来,取而边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残忍的冷静。她开始收拾行囊。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她来时孑然一身,除了一身伤和那枚墨玉指环,什么都没有。她脱下了敏敏借给她的素净布衣,换回了自己那件虽然洗净缝补过、但依然残破的银月战袍。
这件战袍上带着血,带着银月崖的风雪气息。穿上它,她就不再是桃花源里的病人,而是要去杀人的战士。她在桌上留下了一样东西。那是一封信,压在空的药碗下。信很短,是写给敏敏的。对于那个总是沉默不语的离净,她选择了只字不提。
「敏敏姑娘亲启:救命之恩,银霜铭记。续灵丹之情,来日必百倍奉还。此地美好,非我久留之地。我有故人身陷囹圄,生死未卜,纵前路是尸山血海,亦不得不往。勿念,勿寻。」写到这里,银霜停笔。她抬头看了一眼窗外那盏摇曳的安神灯,笔尖悬在纸上,墨汁滴落,晕开了一朵黑色的花。
她想写点什么给他。哪怕只是一句问候,一句抱歉。但最终,她只是咬破了嘴唇,尝到了血腥味,然后颤抖着写下了一句似是而非的话。这句话没有指名道姓,但她知道,敏敏看得懂,他也看得懂。「愿神明永如桃花般洁净,莫再染尘埃。」
放下笔,银霜深吸了一口气,彷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做出了这个决定。这句话,是祝福,也是她对自己最后的告诫— 别回头,别去染脏了他。银霜拿起桌上那把虽然只是普通铁剑、却被她磨得雪亮的长剑,转身走向门口。她推开房门,夜风夹杂着寒意扑面而来。她站在门廊下,目光不受控制地投向对面那扇紧闭的房门。
只有几步之遥。只要她走过去,敲一敲门……银霜的脚步顿住了,手在身侧握成了拳,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她在等。卑微地、不抱希望地等着,或许那扇门会自己打开?或许他会走出来拦住她?然而,没有。那扇门依旧紧闭,只有风吹过桃林的声音。
「呵……」银霜自嘲地苦笑了一声,眼底的光亮彻底熄灭。
「再见。」她对着那扇门,无声地张了张嘴。再见,银修。再见,我那想触碰却又收回手的奢望。下一刻,她猛地转身,不敢再多停留一秒,生怕自己会后悔。她化作一道银色的流光,决绝地冲出了草庐,冲进了桃花源边缘那翻滚的迷雾中。
离开了结界的保护,外界狂暴的风雪瞬间扑面而来。寒风如刀,割在刚刚愈合的伤口上,带来熟悉的刺痛感。银霜没有瑟缩。她迎着风雪,左手死死握住那枚墨玉指环,像是抓住了唯一的救命稻草。
「玄默,撑住。」她喃喃自语,声音被风雪撕碎。
「这条路,只有我来接你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