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七号。
闹钟五点半响的。
菏市东站最早一班去京州的高铁是六点五十。我妈四点多就起来给我煮了一碗面条,卧了一个荷包蛋。
“一个人出远门,吃饱了再走。”她站在厨房门口看着我。
“妈,我去京州又不是去西藏。”
“没去过的地方都是远门。”
我把面条吃完,鸡蛋吃了一半,实在吃不下了。
背了一个书包。
里面装了换洗的衣服、充电器、钱包,还有那个野罂粟本子。
出门的时候天刚蒙蒙亮。东边的天际线上有一条很窄的橘色,像谁用刀片在灰蓝色的天幕上划了一道口子。
到了火车站。
过安检,检票,上车。
找到座位坐下来以后,车还没开。窗外是站台,灰色的水泥地面,铁皮的遮雨棚,几个穿反光背心的工作人员在远处走来走去。
手机震了。
“上车了?”
“上了。”
“几号车厢?”
“七号。”
“靠窗?”
“靠窗。”
“那你可以看风景,过了徐州以后窗外会好看一点”
“你上次也这么说。”
“上次你不信”
“这次也不信。”
“那你自己看”
车动了。
站台开始往后退。
窗外的风景从城市的边缘开始,楼房、工厂、高压线塔、一片一片的农田。菏市的平原在晨光里铺得很开,地平线上什么也没有,就是一条直直的线,把天和地分成了两半。
我靠着窗,看着外面往后飞的电线杆。
书包在脚边。
野罂粟本子在书包最里面的夹层。
本子里夹着一张纸。
昨天晚上写的。
写的时候手一直在抖。不是害怕,是不知道怎么样才能把那么多话,压进那么小的空间里。
删了写,写了删。
最后只剩下很短的一句。
折成四折,塞到了本子的最后一页和封底之间。
过了徐州以后,窗外的风景确实变了。
丘陵多了,树多了,远处有几座不太高的山,山脚下趴着白墙黑瓦的村庄。油菜花季已经过了,田里种的是别的东西,绿油油的一片连着一片。
阳光从车窗斜进来,照在我放在小桌板上的手背上,暖烘烘的。
手机又震了。
“到哪了?”
“刚过蚌埠。”
“还有两个多小时”
“嗯。”
“到了以后记得从南出口出来”
“你说了三遍了。”
“怕你忘”
“我不会忘。”
“那到了告诉我”
“嗯。”
中午十二点二十,京州站。
列车减速的时候,窗外的风景从飞驰变成了缓慢的滑动。站台的顶棚出现在视野里,灰色的钢架结构,很高,很大。
车停了。
我拿起书包,跟着人流往车门走。
出了车厢,站台上的空气跟菏市不一样。干一点,热一点,带着一种大城市的火车站特有的混合味道,铁轨的锈味、消毒水、人群的汗味、还有远处不知道哪家店飘来的咖啡香。
南出口。
长长的通道,瓷砖地面,头顶的指示牌上写着“南出口→”。
人很多。拖箱子的、背包的、抱孩子的、打电话的,脚步声和说话声混在一起,嗡嗡的。
我顺着人流往前走。
通过了闸机。出了站。
外面的阳光猛地扑上来,我眯了一下眼睛。
京州七月的太阳跟菏市一样毒。但光线更白,更利,像被磨过的刀刃。
我站在出站口的台阶上,往四周看了看。
出租车排着队,大巴停在远处的停靠站。人群在面前分流,一股往左,一股往右。
然后我看到了一个穿白T恤的人。
他站在出站口左边大约二十米的地方,一棵行道树的阴影下面。个子挺高,偏瘦,戴着一副黑框眼镜,手里拿着一瓶矿泉水。
他也看到了我。
朝我走过来。
“沈南舟?”
“嗯,你是林叙白师兄?”
他点了一下头。
笑了一下。
笑起来的时候眼角有几条很细的纹路,比我想象中要年轻,但也比同龄人看起来更沉一些。
“知远让我来接你,他说你没来过京州,怕你走丢。”
“我不会走丢。”
“他原话是他方向感不太好。”
“……他瞎说的。”
林叙白笑了笑,没有拆穿。
“走吧地铁在那边。”
我们一起往地铁入口走。
他帮我刷了卡,是他提前买好的临时卡。
进了站,在3号线的站台上等车。
站台上人不少,风从隧道里吹出来,带着一股地下的凉气。
“你是知远的高中同学?”他问。
“嗯,同一个学校,不一个年级。”
“他提过你。”林叙白说,“说你语文很好。”
“他还说了什么?”
“说你数学不太好。”
“……”
林叙白又笑了。
地铁来了。
我们上了车,找了两个并排的位置坐下来。
车厢里的冷气开得很足,跟外面的热浪完全是两个世界。我把书包抱在怀里,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隧道壁。
“知远说你考上京大了?”林叙白问。
“嗯,中文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