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以后离得近了。”
“嗯。”
他点了一下头,没再问了。
车窗外一片漆黑,只有隧道壁上偶尔闪过的灯带。车轮在轨道上碾过的声音很有规律,哐当哐当的,像某种节拍器。
二十五分钟以后,到了华清路站。
出了地铁,阳光又回来了。
华大东门在马路对面。灰色的石柱,金色的校名,跟他之前发来的照片一模一样。
门口那条林荫道上种着法国梧桐,叶子大得像巴掌,把整条路罩在绿色的穹顶下面。光从叶缝里漏下来,碎碎的,撒了一地。
“知远说他下午两点实验室结束,”林叙白看了一眼手机,“现在快一点了,你要不要先在学校里转转?”
“好。”
“那我先回去了,实验室还有点事。”他把矿泉水递给我,“天热,多喝水。”
“谢谢师兄。”
他摆了摆手,转身往校门里走了。
走了几步又回头说了一句:“知远在物理楼三楼,你到了给他发消息就行。”
然后他走了。白T恤的背影在梧桐树的阴影里变小,拐了个弯,消失了。
我站在华大的东门口。
书包背在肩上,手里握着那瓶矿泉水。
阳光从梧桐树的叶子缝里落下来,打在我的肩膀上,一块一块的光斑。
京州。
我到了。
我没有进华大。
从东门口往南走,穿过两条马路,沿着华大和京大之间那条窄窄的路,一直走。
这条路他提过。
去年秋天,他说华大的银杏好看,京大的槐树多。
两所学校离得不远,坐地铁三站,走路二十分钟。
我走了二十分钟。
京大的西门比华大的东门矮一些,朴素一些,灰砖砌的门柱,上面镶着黑底金字的校名。门口那条路两边种着香樟树,叶子密得把天都遮住了。
这就是我未来的学校。和华大只隔了一条街。
我从西门走进去。
七月初的大学校园很空。学生大部分放假了,只有零星几个人在路上走。图书馆门口停着几辆自行车,东倒西歪的,车篓里插着一把枯了的花。
我找了一张长椅。
长椅在一棵很大的槐树下面。
七月份的槐树叶子绿得发黑,密密麻麻地堆在枝头上,把整个树冠撑成了一把巨大的伞。
我坐下来。
把书包放在膝盖上。
拉开夹层的拉链。
野罂粟本子。
封面上的花暗红色,边角磨得发白。
我把它拿出来,放在膝盖上。
没有打开。
只是把手掌覆在封面上,压着它。
然后我拿出手机,给他发了一条消息。
“我到学校了。”
等了大概两分钟。
“到了?在哪?”
“京大。”
“你怎么跑京大去了?”
“先来看看我以后要上学的地方。”
“林叙白送你过去的?”
“没有,他回实验室了,我自己走过来的。”
“你自己找到京大了?”
“我说了我不会走丢。”
那边停了几秒。
“我两点结束,你在京大等我,我过去找你”
“那你到了去哪找我?”
“你在哪?”
我抬头看了一眼四周。
“一棵很大的槐树下面,旁边有一个石头凳子。”
“京大有很多槐树”
“那你就一棵一棵找。”
他发了一个“……”。
“你在校园的东边还是西边?”
“西门进来往里走,路过图书馆再往前,右手边有一条小路,走到头就是。”
他又停了几秒。
“行两点我过去”
我放下手机,靠在椅背上。
槐树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光斑在地面上跳来跳去,一会儿圆一会儿碎。
远处有一栋红砖楼,爬山虎从墙脚一直爬到了三楼窗台,绿得浓烈。楼前有一小片草坪,草坪中间立着一块石头,上面刻了两个字,离得太远看不清。
没有人。
整条小路上,只有我一个人。
蝉在槐树上叫,叫得不算凶,可能是树荫太密了,凉快,它们也懒得太使劲。
我从书包里把那张纸抽出来。
展开。
看了一遍。
然后又折回去,塞回原处。
心跳很快。
我把手放在膝盖上,感觉到指尖在微微地抖。
两点钟。他会来。
然后我要把这张纸给他看。
或者不给他看。或者给他看之前先说一些什么。或者什么都不说,直接把纸塞到他手里。或者……
我不知道。
在脑子里排演了一百种开场白。
每一种都不对。
或者什么都不说。
就看着他,等他先开口。
等他问“你怎么了”,等他说“你脸怎么红了”。
然后我再……
树上的蝉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
风也歇了。
空气变得很静。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呼吸。
我闭上眼睛,靠着椅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槐树叶子的味道,混着远处什么花的香气,淡淡的,辨不出品种。
没关系。
到时候就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