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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第四十九章:六百零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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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应该。”他说,“是没问题。”

我靠在椅背上,手里的水杯搁在膝盖上,杯壁上凝了一层水珠,凉凉的渗进裤子布料里。

“数学一百零六。”他又说了一遍。

“你说了两遍了。”

“因为我记得你上次跟我说,你高二数学最高分是七十六。”

他记得。

高二的数学最高分。这个数字我自己都快忘了。

“你从七十六考到一百零六。”

“嗯。”

“提了三十分整。”

“你在做算术吗?”

他在那边笑了。

这一次的笑比之前那些都要长一点。不是那种从鼻腔里漏出来的一声,是带着气息的、真正的笑。持续了大概两三秒,像什么东西从他胸口的某个地方松开了。

笑完以后他说了一句话。

“那我们可以经常见面了。”

十个字。

他说得很轻。轻得像一片叶子从枝头松开。

窗外蝉叫得正凶。六月底的太阳把窗台晒得发烫,光线从窗帘的缝隙里斜进来,照在书桌上那本野罂粟本子的封面上。封面上的那朵红花被光线照出了一层暗暗的绒。

我握着手机,看着那朵花。

“嗯。”我说。“可以经常见面了。”

电话那头隐约有什么声音,像是风吹过窗口的那种呜呜声。他大概在阳台上,或者在寝室开着窗。

“你那边热吗?”我问。

“三十四度。”

“菏市三十七。”

“那你比我热。”

“你又算。”

“习惯了。”他说,“物理系的人看到数字就想算。”

“那你帮我算算,从菏市到京州坐高铁要多久?”

“不用算。五个半小时。”

“我忘了。”

“你没忘。”

我确实没忘。

沉默了几秒。

“志愿什么时候填?”他先说了。

“七月初。”

“填京大中文系?”

“嗯。第一志愿。”

“那就行了。”

又安静了一会儿。

“南舟。”

“嗯。”

“你那首歌还记得吗?”

“哪首?”

“《正午》。”

我愣了一下。

《正午》。高二下学期写的那首歌。在广播站里播过一次,后来被我当做生日礼物送给了他。

“当然记得。”

“那首歌的旋律,”他停了一下,像是在组织语言,“我相信你还能写出其他的。”

“正午是我哼出来的,不专业。”

“你以后想继续做这个吗?写歌。”

窗外有一阵风过来,把窗帘吹得鼓了一下。蝉声在那一瞬间小了,又马上回来了。

这个问题以前没有人问过我。

周老师问过我想考什么学校,我妈问过我想学什么专业,申易程问过我将来想干什么。但没有人问过我想不想继续写歌。

去年暑假,礼知远和我说过类似的事,现在高考结束了,我有大把的时间去做这件事了。

不过写歌这件事,在我目前的人生里还只是一颗种子,连发芽都算不上。我会写词,会哼旋律,知道词牌的格律,在手机的录音软件里存了十几段乱七八糟的哼唱。但乐理不懂,乐器不会,编曲更是一窍不通。

去年暑假在书店里,他翻贝多芬那本小册子的时候,我瞥到旁边书架上有一本《和声学入门》,当时翻了几页,觉得像天书,又放回去了。

但那本书的蓝色封面一直记在脑子里。

“不知道。”我老实说。“想是想,但我什么都不会,只会哼。”

“京大应该有音乐类的选修课。”他说。

“你怎么知道?”

“我查过。”

这三个字我在心里转了两圈。

他查了京大的选修课。查了一所跟他没有关系的学校的课程。查的时候是什么时候?在我还没有考完的时候?还是更早?

“有一门叫音乐理论基础。”他继续说,“还有一门中国古典诗词与音乐。”

“你连课程名字都查了?”

“顺手的事。”

我握着手机,嘴角弯了一下。

“那你物理系有什么有意思的选修?”

“薛定谔的猫:量子力学导论。”

“这什么玩意。”

“选修课。”他说,“据说很火。”

“你选了吗?”

“没有,我本专业分流后是量子力学,不需要选导论。”

“那你有没有什么课是跟音乐有关的?”

“华大有一门西方音乐史,通识课。”

“你选了吗?”

“下学期想选。”

我在房间里笑了一声。

“你一个物理系的去选西方音乐史。”

“怎么了。”

“你不觉得画风有点奇怪?”

“不觉得。”他说,“物理跟音乐的关系比你想的要近。”

“怎么近?”

“声音是波,和弦是频率的整数比,十二平均律是对数运算。”

“停停停!你现在在给我上物理课吗?”

“我在告诉你,你以后学乐理的时候,遇到那些频率和音程的东西不用怕,底层就是数学。”

“你又在拐弯鼓励我学数学。”

他笑了。

这通电话打了多久我后来看了一下通话记录,二十七分钟。

比高三那些个周六晚上的大部分通话都短。但不知道为什么,挂掉以后心里的感觉比那些长电话更满。

大概是因为以前打电话的时候,“见面”这件事还隔着一整年、一场高考和五百八十七分的距离。

现在那个距离只剩下五个半小时的高铁了。

挂了电话以后,我在房间里坐了一会儿。

下午的阳光已经从窗户那边移开了,房间里暗了一点。

我翻开野罂粟本子,找到昨天写的那首词。

墨迹已经干了。

我看了一遍,觉得中间有两句不太好,拿笔在旁边改了几个字。

改完以后又看了一遍。

还是不太满意,又改了回去。

我在那首词的下面空了一行,写了一行小字。

“2014年6月25日,609分,京大中文系。”

然后又空了一行。

写了另一行更小的字。

“到京州以后,试试选那门音乐理论基础。”

写完以后我把笔放下,合上本子。

封面上的野罂粟在昏暗的光线里红得发沉。

我把本子放回书包的夹层里,拉上拉链。

窗外的蝉声不知道什么时候小了。

可能是太阳偏西了,气温降了一点。也可能是它们叫累了,歇一歇。

我走到阳台上站了一会儿。

楼下的路上没什么人。远处有几个小孩在小区的空地上追着跑,光着膀子,晒得黑黑的。冬青的影子已经歪到了路的另一边。

风从西边来,带着一点被太阳烤过的柏油路的味道,还有一丝很淡的、不知道从哪棵树上飘来的花香。

六月底了。

再过两个月,我就要去京州了。

去一座新的城市,进一间新的教室,坐在一张新的桌子前面。

桌子上不会有倒计时牌,不会有堆到天花板的卷子。

但会有别的东西。

什么东西,我还不知道。

只知道在那座城市里,坐三站地铁,就能到另一所学校的门口。

那所学校的物理系教学楼前面有一棵很大的银杏树。秋天的时候叶子会变成金黄色。

那棵树底下,大概会有一个人在等我。

双手插在兜里,背脊挺得笔直。

跟第一次看到他的时候一模一样。

又完全不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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