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二十五号。
前一天晚上我几乎没怎么睡。
躺在床上翻了几个小时,一会儿热一会儿凉,把被子蹬开又拉上来,拉上来又蹬开。蝉在窗外叫了一整夜,像一台不会关机的收音机。
凌晨三点多的时候迷迷糊糊地睡过去了,梦里什么都没有,黑的,纯粹的黑。
早上被我妈叫醒。
“几点了?”我嗓子哑得像砂纸。
“十一点了,快起来,查分系统十二点开。”
我坐起来,脑子还是木的。洗了把脸,水龙头的凉水泼在脸上,人清醒了一点,但胃是空的,不太想吃东西。
我妈端了一碗小米粥进来。
“先喝两口。空着肚子查分容易低血糖。”
“查分跟低血糖有什么关系。”
“有,分高了一激动就晕过去了。”
“……那分低呢?”
“分低也晕。”
我端着碗喝了两口,烫,又放下了。
十一点四十五分。
我坐在书桌前,电脑开着,浏览器已经打开了查分的页面。准考证号和身份证号提前填好了,光标停在“查询”那个按钮上。
我妈站在我身后。
我爸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电视关着。整个家安静得能听到挂钟的秒针走动。
十一点五十八分。
我把手放在鼠标上。手心有点潮。
十二点整。
点了一下。
白屏。
刷新。
转圈。
再刷新。
还是转圈。
“网卡了。”我说。
“多刷几次。”我妈的声音从我后面传来,有点紧。
刷了第五次。
页面跳出来了。
白色的底,蓝色的表格线,黑色的数字。
语文:136。
英语:132。
数学:106。
文综:235。
总分:609。
我盯着那个数字。
六百零九。
京大中文系去年在东省的录取线是五百八十七。
六百零九。
我盯着屏幕,六百零九这三个数字印在视网膜上,烧出了一个亮斑。
身后传来我妈一声很短的吸气。然后她的手掌落在我肩膀上,攥了一下,攥得有点紧。
“行了。”她说。
就两个字,声音有点抖。
客厅里我爸站起来了,走到门口探了个头进来。
“多少?”
“六百零九。”我妈替我回答。
他站在那里愣了两秒,然后说了一句:“那中午加个菜。”
我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没动。
屏幕上那几个数字还亮着。
数学106。上次模拟考105,这次多了一分。
就一分。
但这一分的距离被一年填满了。从去年九月的八十二到现在的一百零六,中间铺了很多张草稿纸,很多条凌晨两点的语音,很多次你看到这道题第一反应是什么。
我把分数截了图。
然后打开了三人小群。
申易程秒回,是一句话:“我先不说我的,你们先说。”
卢晓宁回了三个字:“我过了。”
美院的文化课线,她过了。
“多少?”申易程问。
“够了就行。”她说。
“沈南舟你呢?”
“六百零九。”
群里安静了大概十秒。
然后申易程发了一条语音。我点开,他的声音劈里啪啦的,像放鞭炮:
“牛逼!!!你他妈六百零九!!!京大稳了!!!”
后面跟了一长串乱七八糟的嚎叫,中间好像还夹了一句“老子就知道你行”,被他自己的笑声淹没了。
卢晓宁发了一个表情,笑脸。
没有别的字,但那个笑脸我看了好几秒。
“那你呢?”我问申易程。
群里又安静了。
过了大概半分钟,他打了几个字上来。
“四百八十三。”
我看着这个数字。文科四百八十三,在东省的排名大概在两万名以后。二本线没问题,但本地的好一点的学校要看运气。
“语文呢?”我问。
“别提了。八十一。”
“数学呢?”
“一百零二。”
卢晓宁说了一句:“数学破百了。”
“对。”他发了一个咧嘴笑的表情,“我人生中第一次数学破百竟然是在高考。值了。”
“那你准备报哪?”
“还没想好。本地几个学校先看看吧。我妈说菏州学院也行,离家近,好管。”
“好管你。”我接了一句。
“你闭嘴。你个六百零九的人没有资格嘲笑我。”
“我不是嘲笑你,我是替你妈担心你的门。”
“什么门?”
“你高三的时候她不是说要拆你房间的门吗。”
“……那是周测没到九十的惩罚。高考破百了她应该不拆了吧?”他打完这句话,又补了一条,“我现在更担心她看到语文八十一以后会不会拆我的窗户。”
卢晓宁发了一个“哈哈”。
这是我在三人小群里见过的她发的最长的笑声。
群里的对话又持续了一阵,聊志愿、聊学校、聊暑假干什么。申易程说他要把小说的坑填完,读者已经催更催到私信骂人了。卢晓宁说她要去画室集训,美院九月开学前还有一个暑期课程。
聊着聊着,话渐渐疏了。
是那种忽然意识到什么东西正在结束的沉默。
高三结束了。成绩出来了。三个人要去三个不同的地方了。
以后这个群还会在,消息还会发,但频率会变的,从一天几十条变成一周几条,再变成一个月冒一次泡。
这些事不用说大家也知道。
申易程最后发了一条:“不管去哪,地狱行者群永不解散。”
卢晓宁回了一个“嗯”。
我回了一个“嗯”。
三个“嗯”,三个不同的城市,三条分岔的路。
但那个群名还挂在微信列表里,排在所有对话框的中间某个位置。每次刷过的时候瞟一眼,就知道我们依然都在。
关掉三人群以后,我点开了他的对话框。
上一条消息还是考完那天他说的“应该的”。
我把分数截图发过去。
没有配字。跟他当初从京州站台发来那张照片一样。
然后把手机放在桌上,去厨房给自己倒了一杯水。
端着杯子回来的时候,手机屏幕亮了。
不是消息。
是来电。
我看着屏幕上跳动的那个名字,端着水杯站了一秒,然后接起来。
“六百零九?”
他的声音跟平时不一样。
说不上具体哪里不一样。还是那种平平的、不急不慢的调子,还是那种从鼻腔和喉咙之间挤出来的低沉。但底下有一层什么东西在动。
“嗯。”
“数学一百零六。”
“嗯。”
“全省排多少?”
“三百四十七。”
那边安静了。
像一个人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但没有呼出来。
“京大中文系去年录取线五百八十七。”他说。这句话他说得很慢,像是在一个字一个字地确认。
“嗯。”
“那没问题了。”
“应该没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