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握着手机坐在那里。
窗外的蝉叫声从阳台的方向涌进来,一浪一浪的。
我把语音又听了一遍。
还是那三秒。“南舟。辛苦了。”
然后我打了一行字回过去。
“你也是,陪了我一年。”
他那边过了大概半分钟回了三个字。
“应该的”
考完以后的日子像被人把骨头抽掉了。
前九个月的每一天都是被框死的,几点起床,几点上课,几点考试,几点做题,几点睡觉。现在那个框突然消失了,一整天摊开在面前,空荡荡的,反而不知道该往哪里迈脚。
前三天我几乎什么都没干。
睡觉,吃饭,看电视,再睡觉。手机里的消息看了不回,回了不看。果真像他那时考完的状态,但好在我没有连着吃六七桶泡面。
申易程叫我出去打球,我说不去。卢晓宁问我要不要一起去书店,我说改天。
我妈说我像一只泄了气的皮球。
“你就不能出去走走?”她把一盘西瓜放在我床头柜上。
“不想动。”
“那你在家待着也别一直躺着,腰会坏。”
“我的腰已经被高三搞坏了。”
“那你更应该出去走走。”
我把西瓜吃了两块,翻了个身,继续躺着。
第四天的时候,礼知远给我打了个电话。
是下午三点多,我正窝在沙发上看一部不知道叫什么名字的电视剧,演的是两个人在吵架,吵了半天我也没看明白他们为什么吵。
手机响了。我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按了接听。
“干嘛呢?”他问。
“看电视。”
“看什么?”
“不知道。两个人在吵架。”
“好看吗?”
“不好看。但我懒得换台。”
他在那边笑了一声。很短的一声,从鼻腔里出来的。
“你这几天都在干嘛?”
“躺着。”
“除了躺着呢?”
“吃西瓜。”
“除了躺着和吃西瓜呢?”
“想想我还能干什么。”
他又笑了。
“你可以把之前没写完的那首词写完。”他说。
我愣了一下。
那首没写完的《念奴娇》。五月份在野罂粟本子里起了个头,改了好几遍,最后一个字旁边画了个问号,一直没再碰过。
“你怎么知道我有词没写完?”
“你之前说过。五月中旬的时候你发消息说最近脑子全被卷子占了,连词都写不出来了。”
一条随口发的抱怨,一个月以后,他还记得。
“那首词我不打算写完了。”我说。
“为什么?”
“因为当时写的时候心境不对。现在再看那个开头,跟现在的状态接不上了。”
“那就重新写一首。”
“写什么?”
“写你现在的心境。”
“我现在的心境就是一个瘫在沙发上不想动弹的废物。”
“那就写一首关于废物的词。”他说,语气很正经,“《废物令》。”
“没有这个词牌。”
“那就创一个。”
我终于笑了。考完这几天以来第一次笑得有声音。
电视里那两个人还在吵。我把音量调低了一点。
“我过两天可能会出去走走。”我说。
“去哪?”
“不知道。可能去书店。可能去学校看看。”
“学校有什么好看的?”
“石桥。柳树。臭水沟。”
那边安静了一两秒。
“桥还在吗?”他问。
“在。”我说,“石狮子也在。柳树也在。那块翘起来的砖也在。”
“那挺好。”
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语气很淡。淡得像水面上的一圈涟漪,荡开就没了。
但我知道他听到“石桥”的时候在想什么。
或者说,我知道他知道我在想什么。
“等出了分再说吧。”我把话题拐了回来。
“嗯。”他说,“出分是几号?”
“二十五。”
“六月二十五?”
“嗯。”
“我记着了。”
这几个字他说得很平。
像把一颗钉子轻轻地按进墙里,没用锤子,就是用手指慢慢地推进去。
挂了电话以后我在沙发上又躺了一会儿。
电视里那两个人终于吵完了,开始哭。
我把电视关了。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客厅的挂钟在滴答。
六月二十五。
还有十几天。
这十几天里,六百多分或者五百多分,京州或者别的什么地方,所有的可能性都悬在半空中,像一枚还没有落地的硬币。
我不知道它会正面还是反面。
但我知道,不管落到哪一面,在一千多公里外的那座城市里,有一个人记着这个日期。
我从沙发上坐起来,找了一支笔,翻开野罂粟本子。
翻到五月那首没写完的《念奴桥》。
看了一遍那个开头。
然后翻过那一页,找了一张空白的。
笔尖落在纸上。
不是《念奴娇》,也不是《废物令》。
窗外蝉声很大。下午的阳光从窗帘的缝里射进来一道亮线,照在本子的边角上,纸面上泛着一层毛茸茸的暖光。
我写了一个词牌名。
然后一个字一个字地往下走。
《定风波·远舟》
别后江声入骨深,拾君一字筑诗城。
北雁南栖终作岸,风满,干帆过尽此身横。
墨是浮槎笺是渡、知否?人间烟雨俱曾经。
却看潮痕平复处,如故,春山与我两青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