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音到这里就结束了。
四秒。
别想我。
想不想得看我。
我在心里说了这么一句,然后把手机塞回兜里,继续下楼。
出了教学楼,外面的光一下子亮了起来。
六月初的傍晚,天黑得很慢。太阳已经到了地平线附近,把半边天染成了一大片浓烈的橘红。操场上没有人,跑道的白线在夕光里反射着微弱的亮。
远处的校门口,那面写着“白年树人”的墙在暮色里沉默着,“百”字的那一横始终没人补。
我经过校门的时候看了它一眼。
大概以后也不会有人补了。
回家的路上,街道上的人比平时少。可能是天热,大家都窝在家里吹空调。只有几个老太太坐在小区门口的树荫下摇蒲扇,旁边趴着一条伸着舌头的狗。
到家以后,我妈已经做好了饭。
“明天我送你。”她在厨房里说。
“不用,我自己走。”
“我送到校门口就行,不进去。”
“真不用。”
“那我送到小区门口。”
“……行吧。”
吃饭的时候她一直往我碗里夹菜。鸡腿、鱼肉、西红柿炒蛋、青菜,堆了快冒出碗沿了。
“妈,我吃不了这么多。”
“多吃点。明天用脑子。”
“我的脑子不是靠一顿饭就能用好的。”
“那你少说两句多吃两口。”
我低头扒饭。
吃完饭洗了澡,回到房间。把明天要带的东西检查了一遍:准考证、身份证、文具袋、水壶、纸巾。
都在。
八点半的时候我躺在床上,把灯关了。
房间里黑下来以后,窗外的光就显出来了。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隙里渗进来,在天花板上画了一道淡淡的线。
很安静。
偶尔有一辆车从楼下经过,轮胎压过路面的声音远远地传来,又远远地消失。
闭上眼睛。
黑暗里什么也没有。
然后慢慢地,有些东西浮上来。
不是题型,不是公式,不是老师讲过的那些解题思路。
是一些碎片。
二月的风里他走过石桥的背影。操场边跑操时他转弯的弧度。乒乓球台边他发球前习惯性地颠两下球的动作。百日誓师人群里他唯一没举起来的手。
广播里放出《正午》那天下午的阳光。
他第一次开口说话时的声音,“十二点半考完。”
绿豆冰沙递过来时指尖碰到指尖的那一下凉。
书店里他翻开贝多芬小册子时侧脸的轮廓。
暑假的第一条短信,“在干嘛。”
向日葵捧在他手里的样子。
路灯底下他笑起来眼睛眯着的样子。
“我在京州等你。”
这些东西一帧一帧地在黑暗里亮起来,又一帧一帧地暗下去。
像有人在放一卷很旧的胶片,画面有些泛黄,边角有些模糊,但每一帧都清楚得可以触摸。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他说别想他。
太晚了。
窗外有一声蝉叫了起来。
很远,很弱,像是这个夏天的第一声试探。
第二天早上六点二十分,闹钟响了。
我睁开眼。
天花板是白的,光线是清晨的那种,淡蓝、干净、带一点凉意。
窗外有鸟叫。不知道是什么鸟,叫声很脆,在清晨的空气里弹来弹去。
我坐起来。
身上没有那种考前预想过的紧张感。也没有什么激动或者亢奋。
像睡了一觉以后,所有东西都沉到了底下,水面是干净的。
洗漱。穿衣服。白T恤,校裤。检查文具袋。检查准考证。喝了一杯温水。
我妈果然在门口等着。穿的还是那件红色外套。
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她站住了,没有再往前走。
“去吧。”她说。
我回头看了她一眼。
她站在小区门口的铁门边上,红色外套在清晨的光线里很醒目。身后是小区里那几棵老槐树,叶子被早晨的露水打得亮亮的。
“走了。”我说。
她点了一下头。
我转身,往学校的方向走。
清晨的街道上人不多。有几个卖早餐的摊子已经出了摊,油条在锅里滋滋地响,豆浆的热气飘得满街都是。
路过一中门口那面墙的时候,我瞟了一眼。
“白年树人”。
我在心里笑了一下,然后加快了脚步。
考场在三号楼。高三的教学楼。他读过高三的那栋楼。
我走过石桥的时候,脚下踩到了那块翘起来的砖。砖缝里的苔被早晨的露水泡得绿汪汪的。
我低头看了一眼,然后抬起头,继续往前走。
三号楼的门口已经站了不少人了。蓝白校服、便装、各种颜色的文具袋。有人在翻笔记,有人在闭目养神,有人在小声背政治。
我在人群里找到了申易程。他站在一棵梧桐树底下,手里攥着准考证,表情介于视死如归和大义凛然之间。
“来了?”他看见我。
“来了。”
“紧张吗?”
“还好,你呢?”
“我已经过了紧张那个阶段了。”他一脸严肃地说,“我现在进入了一种更高级的状态。”
“什么状态?”
“麻木。”
我被他逗笑了。
远处传来一声哨响。考务老师开始组织排队入场。
人群往三号楼的门口涌过去。
申易程拍了拍我的肩膀。“走了。”
“走了。”
我跟着人流往前走。经过三号楼正门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这栋楼的外墙。灰色的墙面,几排整齐的窗户,窗台上有人放了一盆绿萝,叶子从窗沿垂下来,在风里晃。
他在这栋楼里读了一年的高三。
上了楼梯,找到考场,找到座位。
第三排,靠窗。
窗外是一棵很大的梧桐树,叶子把半扇窗户都挡住了。从剩下的那半扇窗户看出去,能看到一小片操场和远处的宿舍楼。
我坐下来,把文具袋打开,笔摆好,准考证放在桌角。
做完这些以后,我看了一眼窗外。
梧桐树的叶子在晨光里绿得透亮。有一只鸟停在枝头上,歪着脑袋看着教室里的动静,然后扑棱一下飞走了。
开考的铃声还没有响。
教室里的人都坐好了,安安静静的。有人在转笔,有人在看天花板,有人在深呼吸。
我也深呼吸了一下。
空气里有粉笔灰的味道,有六月清晨的草木味,有窗外飘进来的一丁点槐花香。
然后铃声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