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晚上十点多,熄了灯以后,我躺在被窝里戴着耳机,他在那头或坐或躺,两个人有时候一聊就到十二点。
大部分时候是我在说。
说今天模拟考考了什么,说哪道题我会做但粗心算错了,说周老师又在班会上讲了一段励志的话但我只记住了最后那句别浪。
他听着。偶尔接一句,偶尔笑一声,偶尔沉默几秒然后说一句跟我的话题完全无关的东西,比如“今天实验室的仙人掌开花了”。
“仙人掌还能开花?”
“能粉色的很小”
“你拍了吗?”
他发来一张照片。窗台上一盆小小的仙人掌,顶端开了一朵指甲盖大小的粉花,在日光灯底下看起来有点苍白,但确实是一朵花。
“谁养的?”
“那个师兄他桌上养了好几盆”
他提到那个师兄的次数越来越多了。
“师兄今天帮我调了一下设备参数”“师兄说我做的数据模型有个地方可以优化”“师兄请我们几个吃了顿烧烤”。
我问过一次:“那个师兄人挺好的?”
“嗯”他说,“我们组里他最照顾新人”。
然后就没有再多说了。
三月份的某个周末下午,学校几乎没人。
我一个人去了小操场。
小操场在教学楼后面,夹在宿舍楼和实验楼之间,不大,就两个篮球场加一排乒乓球台的面积。平时体育课会用,但周末基本空着。
乒乓球台还是那几张,水泥浇的台面,绿漆已经斑驳了,边角磕出了好几个缺口。台子旁边是一面矮墙,灰色的水泥墙面,大概两米高,上面有一些乱七八糟的涂鸦和粉笔字,谁谁谁到此一游,某某班必胜之类的。
我站在那面墙前面,从兜里掏出一支黑色水笔。
这件事我从高二就开始干了。
早已经得心应手。
起初写是心里想着既然他经常在这里打乒乓球会不会看见,那时只留了三四首,但进入高三后,我实在是怕别人,尤其是新生在这面墙乱涂乱画,索性就继续写,尽管到现在我也没有告诉他这件事。
好在我没有署名,字也不大,写在墙面最不起眼的地方。
下过几场雨以后有些字迹被冲淡了,我又补过一次。
到现在,那面墙上已经有七首词了。
占了大约半面墙的面积。
都是写给他的。
没有任何一首直接写了他的名字,但每一首里都藏了一点什么。
今天我想写第八首。
我站在墙前,笔尖抵着水泥面,犹豫了一会儿。
其实我有意写一些简单的词,平时被数学折磨的已经足够惨烈,实在不想再苦了脑细胞,但是不知怎么,今天就是想写一首长的。
绞尽脑汁,定了《水调歌头》。
三月的下午,阳光从实验楼的方向斜过来,照在墙面上,把那些旧字迹和涂鸦都镀了一层暖黄。
我握着笔,在上一首词的下方空了两行的位置,慢慢地写。
字很小。一个一个地落在粗糙的水泥面上,笔尖有点涩,写出来的笔画带着细微的毛刺。
写完了以后退后一步看。
歪歪扭扭的,不太好看。但字迹清晰,在阳光下能辨认出来。
我又看了一遍那首词。
然后把笔帽盖上,揣回兜里。
以后可能还会来这面墙,但今天够了。
从小操场出来的时候,路过篮球架下面,有一个篮球被遗忘在架子底下,风吹得它慢慢滚了两下。
我走远了才回头看了一眼那面墙。
从这个距离看,那些字缩成了一些灰色的斑点,和墙面上的涂鸦混在一起,根本分不出哪些是词哪些是乱涂的。
好。这样就好。
这面墙不需要任何人看懂。
它只需要在那里就好。
四月底,卢晓宁拿到了省美院的合格证。
消息是她在群里发的。一张成绩单的截图,上面有一个红色的“合格”印章,旁边是她的名字和准考证号。
没有配文字。
申易程秒回了一串“!!!!!”。
我回了两个字:“恭喜。”
她过了一会儿发了一句:“还没完。文化课还得考。”
“你文化课稳的。”申易程说。
“数学不稳。”
“数学你问南舟啊。”
“南舟的数学可能还不如我。”她回。
“……你俩能不能不要在伤口上撒盐。”我打了这么一句,然后退出群,接着做卷子。
第二节课下课的时候,她回过头来看了我一眼。
没说话。但嘴角带着笑。
那个笑跟平时不一样,平时她的笑是淡的、收着的,像一幅没画完的素描。这次的笑是完整的。像是那张素描终于被上了色。
我朝她竖了一下大拇指。
她转回去了。
申易程从后面戳了我一下:“哎,你猜她爸妈什么反应?”
“应该高兴吧?”
“我问了,她说她妈在电话里哭了。”
“高兴哭的还是——”
“高兴哭的。”他说,“然后她妈说了一句还是我闺女厉害。”
我笑了一下。
“人啊。”申易程感慨地叹了口气,像一个四十岁的中年人,“之前死活不让考,现在考上了又我闺女厉害。”
“那你呢?”我问,“你小说写得怎么样了?”
他脸上的感慨瞬间切换成得意。
“两万字了。读者涨到十七个。”
“十七个。”
“别小看十七个。上个月才九个。翻了快一倍。”
“你这增长速度,到高考能涨到多少?”
他掰着手指算了算:“按这个趋势,大概……三十四个?”
“那你出书得等到下辈子。”
“你闭嘴。”他把苹果核朝我丢过来,我偏头躲开了。
五月份以后,教室里的空气开始发酸。
每个人桌上的卷子越摞越高,垃圾桶里全是用秃的笔芯和揉皱的草稿纸。黑板右上角的倒计时已经翻到了两位数。红底白字的“38”在日光灯底下亮得刺眼。
晚自习的时候,教室里安静得像一口深井。只有翻卷子的沙沙声,和偶尔传来的叹气声。
我埋头做了一整节英语阅读,抬起头的时候脖子已经僵了。扭了两下脖子,目光扫过窗外。
天还没全黑。五月的白天越来越长了,晚自习到九点的时候,西边的天际线上还挂着一抹很淡的橘红。
我看着那抹橘红发了几秒钟的呆。
然后低下头,翻开了下一张卷子。
手机在抽屉里静静地待着。今天是周三,不是周末。
但我知道,周六晚上十点多,那根线会再次连上。
他会问“今天怎么样”,我会说“老样子”。他会说“吃了吗”,我会说“食堂的菜越来越难吃了”。
然后我们会聊很久。聊到十二点,或者更晚。聊到他那边的室友开始打呼,聊到我这边的走廊灯灭了。
什么都聊。
又好像什么都没聊。
但那根线在,一直在。
窗外那抹橘红又淡了一些,快要沉进地平线里了。教室里有人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椅子在地上刮出一声响。
远处操场边的路灯亮了,一盏,两盏,三盏,沿着跑道排成一条弧线。
灯光照不到小操场那边。
但那面墙在那里。
八首词,安安静静地待在粗糙的水泥面上。
没有人知道它们在那里。
除了我,和那些偶尔路过又懒得细看的风。
《水调歌头》
桥畔柳烟薄,春在眼波明。
槿香暗沁青衫,一顾已倾城。
寒食孤灯滋味,坐尽疏窗花影、幽愫寄瑶筝。岱岳云中立,相望若为情。
拈芳信,温旧盏,续尘盟。
星霜暗换弦柱,凉露湿空庭。
醉撷春辰花气,静守岁阑心字,缱绻意初凝。欲挽银河水,缓缓浣君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