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三十晚上,菏市终于像模像样地下了一场雪。
说是雪,其实就是几片碎冰渣子从天上飘下来,落在地上就化成了水印。我妈在厨房里忙了一整天,从早上八点开始剁馅、和面、炸丸子,到下午三点饺子已经包了四大盖帘。
我被分配的任务是贴春联。
站在板凳上往门框上刷浆糊的时候,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
“你家包的什么馅”
我单手举着春联的上沿,另一只手掏手机,差点从板凳上栽下去。
“韭菜鸡蛋。”
“我家也是我妈还包了一种荠菜猪肉的”
“好吃吗?”
“还没煮”
我把春联贴正了,从板凳上跳下来,退后两步看了看。歪了。左边高右边低,“春回大地”的“地”字往下耷拉着,像要掉下去。
懒得撕了,将就吧。
“你家春联谁贴的?”我问。
“我哥。”
“知恒?”
“嗯贴反了上下联反了我爸让他撕了重贴他说反着也能看 我爸差点拿拖鞋抽他”
我蹲在门口笑了一阵。
“你在干嘛”他问。
“刚贴完春联 贴歪了”
“拍给我看看”
我举着手机对着门框拍了一张。春回大地四个字确实歪得有点过分,横批万象更新倒是正的。
他回了一个“……”。
然后发了一张他家的门。春联是正的,红底金字,写的是“天增岁月人增寿”。不过下联被一串辣椒挡住了半边,只露出“春满乾坤福满门”的后四个字。
“你家门上挂辣椒?”
“我妈挂的说辟邪”
“辟邪不是该挂蒜吗?”
“蒜也挂了在辣椒后面”
傍晚的时候我妈开始煮饺子。锅盖掀开,蒸汽涌上来,把整个厨房都罩在一层白雾里。
电视开着,春晚的声音从客厅传过来,主持人在说开场词,声音又亮又脆,像镀了一层糖。
我爸坐在沙发上嗑瓜子,我妈端着一盘花生米从厨房出来,我在茶几旁边摆碗筷。
“南舟,给你姥姥打个电话拜年。”我妈说。
“还没到十二点呢。”
“你姥姥九点就睡了,现在不打一会儿就打不通了。”
我拿起电话打了过去。姥姥耳朵不太好,我得扯着嗓子喊。喊了五分钟,把“新年好”“身体健康”“学习进步”这几句车轱辘话说了三遍,才挂了。
放下电话的时候,手机屏幕亮了。
是他发的一张照片。
一盘饺子,白瓷盘子,饺子码得整整齐齐。旁边有一小碟醋,醋里飘着几丝辣椒油。
没有配字。
我也拍了一张。我家的饺子没他家的好看,盖帘上歪七扭八的。
发过去以后他回了一句:“你有没有包”
“全是我妈包的我负责吃。”
“手艺不错”
“你说我妈还是说饺子?”
“饺子”
“你就不能夸一下我妈?”
“替我谢谢阿姨”
“你这句话说了八百遍了。”
“因为你每次都不替我转达”
春晚演到小品的时候,我妈和我爸在客厅笑,我把碗洗了,窝在自己房间里。
手机搁在枕头边上,屏幕隔一会儿亮一下。
他发了一段他哥在客厅模仿小品演员的视频,画面抖得厉害,只能看到一个影子在那手舞足蹈,背景音里他妈在喊“礼知恒你给我坐下”。
我看了三遍,每遍都笑。
十一点多的时候,消息变少了。大概两家人都在看电视或者准备守岁。
十一点五十八分,他发来一条。
“快十二点了”
“嗯。”
“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
十二点整,窗外炸开了第一串鞭炮。
声音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噼里啪啦地响成一片,震得窗户玻璃嗡嗡颤。远处有人在放烟花,一朵一朵地在夜空里炸开,红的绿的金的,把半边天都映亮了。
我趴在窗台上看了一会儿。
烟花的碎屑从天上飘下来,混着没化完的雪渣,落在窗台上。
手机又亮了。
是一段语音。
我戴上耳机按下去。
他那边的鞭炮声比我这儿还大,轰隆隆地响,他的声音几乎要被淹掉了。
“放烟花了,我站在阳台上……”后面一句被炸得听不清。
语音结束了。
只有七秒。
我对着窗外录了一段。没说话,就是让麦克风对着外面。鞭炮声,烟花声,远处有人在喊新年好,声音拖得老长。
发过去以后,我趴在窗台上,看着天上最后几朵烟花慢慢散开,火星子往下坠,在黑暗里画出一道道短促的弧线。
空气里全是火药的味道。
正月里的日子像水一样流。
初一去姥姥家拜年,初二在家补寒假作业,初三又被拉去走亲戚。亲戚们见了面,问的第一句永远是“高三了吧?打算考哪儿?”
“京大。”
“哟,京大啊。”对方的表情通常是先一愣,然后挤出一个“有志气”的笑。
我不知道那个笑里有几分是真觉得有志气,几分是觉得这孩子说大话。但我不在乎。
初三那天,礼知远也回了京州。
他走的那天上午发了一条消息:“上车了”
我回:“路上小心。”
然后大约五个小时以后,他发来一张京州站的站台照片。和去年九月那张角度差不多,但光线不同,冬天的京州站,天色灰蒙蒙的,站台上的人穿着厚厚的棉袄,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里一团一团的。
“到了”
“冷吗?”
“零下八度”
“菏市今天零下三度,你那儿冷一倍多。”
“数学不错。”
“……”
二月在寒假作业和走亲戚里翻了过去。
开学是二月十七号。
回学校的那天早上,我站在宿舍窗前往外看。操场上跑道的白线被冬天的风沙磨得模糊了,远处教学楼的倒计时牌换了新数字,“距高考还有109天”。
马上就两位数了。
校园里的空气也变了。
走廊里说笑的声音少了,教室里翻卷子的动静多了。食堂排队的时候,以前大家会聊聊八卦说说闲话,现在队伍里安安静静的,好多人端着饭盒的同时还夹着一本书。
周老师开学第一天就开了班会。
“最后一百天。”他站在讲台上,声音不大,但教室里没有人说话。“这一百天能改变的东西,比你们想象的要多。”
于是乎他还是在敦促每一个学生,像所有高三老师会做的那样。
而我有自己的专属老师,暂且还不用班主任苦口婆心。
三月的风开始变软了。
一天比一天少刮一点,一天比一天暖一度。
等某天中午站在操场上发现自己出了一层薄汗的时候,才反应过来,冬天已经走了。
柳树又开始冒芽了。从走廊上看下去,石桥两侧那几棵柳已经鼓出了一粒粒的绿点,细细的,嫩嫩的,像谁在枯枝上点了几滴翡翠色的墨。
河面的冰早就化了。水面上映着天光,偶尔有风吹过,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出去。
我已经很久没有在正午十二点的时候站到走廊上了。
那个位置,那个角度,是属于高二的。
高三的正午,我通常在教室里做题,或者趴在桌上眯十分钟。倒计时牌上的数字一天少一个,少到后来我不太敢看。
跟他的联系变成了每周一两次。
他那边课越来越满,实验室也越来越忙。我这边模拟考排着队来,一场接一场,中间几乎没有喘气的空隙。
但每次联系都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