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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第四十五章:京州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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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假是从一月中旬开始的。

期末考试最后一科交卷的那天下午,整个菏市一中像被拧松了的发条,所有弹簧一瞬间弹开。走廊里全是拎着书包往外冲的人,有人在楼梯上大喊自由了,有人把一沓草稿纸从三楼窗户往下撒,纸片在冷风里飘得满天都是,像一场提前到来的雪。

申易程把最后一张英语卷子叠成了一架纸飞机。

“你敢扔吗?”我问他。

他举着纸飞机瞄了半天,最后还是揣进了书包。

“不敢,卷子上写了名字,万一被老班捡到我就完了。”

“你这是怕老班还是怕你妈?”

“都怕。”他说得理直气壮。

回宿舍收拾东西的时候,我把那摞数学卷子按时间顺序码好,用皮筋扎紧,塞进了书包最底层。从九月到一月,大大小小考了十几次,卷子攒了快两指厚。

最上面那张是期末的。数学一百零九分。

这个分数比期中的一百零七好的不多,但起码稳定保持住了。周老师在讲台上念排名的时候特意看了我一眼,什么都没说,但那个看法跟开学时不一样了。

我把成绩单拍了一张照,没有发给任何人。

因为他今天就回来了。

礼知远回菏市的时间是一月十八号,腊月十八。

他在微信上说的是今天到家,没有说具体几点。我也没有问。倒不是不想问,是觉得问了以后自己会忍不住去算,从现在到他到家还有多少个小时,那样太傻了。

那天晚上我把宿舍的东西搬回了家。我妈在门口接我,接过书包的时候掂了掂,说“怎么这么沉”。

“卷子。”我说。

“考得怎么样?”

“还行。”

她看了我一眼,像是明白我的意思。

“吃饭了没有?”

“没有。”

“锅里有排骨汤,自己盛。”

我端着碗坐在客厅的小桌前喝汤。排骨是咸口的。

喝了两口以后,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

“到家了”

三个字,后面没有跟别的。

我把碗放下来,盯着屏幕看了几秒。

窗外很黑,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一条细线,照在墙上。

冬天的菏市九点多就已经很安静了。小区里偶尔有狗叫几声,远处有货车经过的轰隆声,除此之外什么也没有。

我打了一行字:“排骨汤要不要?咸口的。”

他回得很快:“你在喝?”

“嗯,我妈做的。”

“好喝吗”

“好喝。”

“我也想喝”

“你可以自己做。”我打完这句话,手指悬在发送键上停了一下。

于是我换成了:“改天吧,我给你带。”

他回了一个“嗯嗯”。

我把手机放在桌上,继续喝汤。

碗见了底的时候,窗外起风了。风从北边来,把窗户吹得嗡嗡响。

菏市的冬天就是这样,干冷,风大,没有雪。偶尔飘几片雪花,落地就化了,连个脚印都留不下。

我端着空碗去厨房洗了,回到房间,关了灯,躺在床上。

天花板上什么也看不见。

明天。

明天就能见到他了。

见面是在书店。

还是市中心那家新华书店。

这次是他提的。“明天有空吗我想买几本书”

“几点?”

“你定”

“十点?”

“行”

一月十九号,腊月十九,上午十点。

菏市冬天的早晨是灰白色的。太阳被一层薄云挡着,光线像是隔了一张纸,到处都是那种没有温度的亮。

我到的时候他还没来。站在书店门口的台阶上等,两只手揣在羽绒服兜里,鼻尖冻得发红。

来来往往的人都裹着厚厚的外套,缩着脖子走。有个老大爷骑着三轮车从门口经过,车斗里装满了大白菜,叶子在风里哗哗地抖。

十点零三分。

一个人从路口那边走过来。

深灰色的羽绒服,黑色围巾绕了一圈,双手插在兜里。

步子不快不慢,背脊挺得很直。

跟半年前没什么变化。

又好像不太一样。

他瘦了。这是我看到他的第一个念头。脸的轮廓比夏天的时候要明显,下颌线更清楚了,颧骨也微微凸出来一点。

走近了以后我看到他眼睛下面有一层淡淡的青色,是那种长期睡眠不足的人会有的颜色。

“来了?”他站到我面前,说了这两个字。

鼻尖也是红的。

“嗯。”

我们对视了大概一秒。

一秒足够了。

半年的微信、语音、电话,那些隔着屏幕传过来的文字和声音,在这一秒里全部对上了号。屏幕那头的人现在站在面前,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里散开,围巾的毛边上结了一层细细的霜。

“进去吧。”我说,“外面冷。”

他点了下头。

书店里开着暖气,一进门就是一股干燥的热气扑过来,裹着纸张和油墨的味道。

一楼还是教辅区。我们绕过那些密密麻麻的高考类书架,上了二楼。

他在文学区停了一下,从架子上抽出一本什么东西翻了两页,又放回去了。我没看清书名,只看到封面是蓝灰色的。

然后他走到靠窗的位置,在一个写着“科学·技术”的书架前站住了。

“你买什么书?”我问。

“帮导师看一本参考书在不在。”他蹲下来,在最下面一排翻找。

我站在旁边,低头看着他的头顶。头发长了一些,额前那几根碎发垂下来,挡住了半边眉毛。

他蹲着翻书的姿势很认真,一本一本地看书脊上的字,手指在书脊上划过去,格外细长,让我联想到弹钢琴的样子。

“找到了。”他抽出一本很厚的书,翻开看了几页,合上,夹在胳膊底下站起来。

“这么厚?”

“七百多页。”

“你导师让你寒假看完?”

“让我看其中三章。”

“三章大概多少页?”

“一百二十页左右。”

“一百二十页的参考书。”我看着那本书的厚度,“你们物理系的人真可怕。”

他嘴角弯了一下。“你的寒假作业多少页?”

“加在一起大概……”我算了算,“三百多页吧。”

“所以你比我多一倍。”

“但我的是选择题和填空题。你的是英文论述。”

“你怎么知道是英文的?”

“猜的。”我说,“你买书的时候特意跑到国际科技类书架,不去中文学术区。”

他看了我一眼,目光里有一点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你挺仔细的。”他说。

我没接这句话。

他结了账,我们从书店出来,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正午的太阳终于从云层后面探出来了,光线打在路面上,把地上的影子拉得很短。冬天的阳光没什么热度,但照在脸上的时候会有一种干燥的暖。

“你饿了吗?”他问。

“还行。”

“那走走?”

“走哪儿?”

“随便。”

我们沿着书店门前那条路往东走。这条路两边种着法国梧桐,冬天叶子落光了,只剩下粗大的枝干,树皮上的斑驳花纹在阳光里看得很清楚。地上铺了一层枯叶,踩上去咔嚓响。

路过一个卖烤红薯的摊子,热气从铁桶里冒出来,甜丝丝的味道飘了一整条街。

“要吃吗?”我指了指那个摊子。

他犹豫了一下。“行。”

我买了两个。烤红薯装在牛皮纸袋里,烫手。我把其中一个递给他的时候,手指碰到了他的指尖。

凉的。

他接过去,用两只手捧着。

“你手怎么这么凉?”我问。

“可能在京州冻的,那边比较冷,习惯了。”

“习惯了也不能任性啊,还是戴个手套比较好。”

他没说话,低头把红薯皮掰开了一个口。橙黄色的薯肉冒着热气,在冬天的空气里蒸腾出一小片白雾。

我们在路边的长椅上坐下来。椅子是铁的,屁股一挨上去就凉得一激灵。

他把那本七百页的参考书放在膝盖上,一边掰红薯一边跟我说话。

他话确实比以前多了。

“二食堂有个窗口做拉面,老板是个甘肃人,面条粗得像绳子,但味道还行“

”我们组有个博士师兄,每天最早到最晚走,连导师都说他太拼了,倒是没掉头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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