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考成绩出来那天是周四。
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周老师抱着一叠成绩单走进来,按学号发下去,没多说话。
我接过那张纸的时候,旁边有人叹气,有人翻了个面不敢看,有人已经开始跟同桌对答案。
语文一百三十四。英语一百三十二。文综二百二十八。
数学七十六。
我盯着那个数字的时间大概比做一道选择题还久。
七十六。上次期中一百零七,这次直接掉了三十多分。
申易程从后面伸过头来瞄了一眼,缩回去了,没吭声。
卢晓宁没回头。
那天晚自习我摊开一张数学卷子,盯了整节课。笔在手里,笔尖顶在草稿纸上,墨水洇出一个黑点,越来越大。
第一道大题我认识。上周刚练过类似的。脑子里知道要先设参数、再代入条件,但手就是搁在那里,像生了锈的闸。
下课铃响的时候,卷子上只多了那个墨点。
人散得差不多了,我慢慢收拾桌面。课本叠好,笔插回笔筒,没做完的卷子塞进文件夹,这套动作跟往常一样,但做起来觉得手重得很。
申易程在门口等我,我说你先走,他看了我一眼,点了下头,走了。
我没有回宿舍,去了走廊。
五楼尽头,老位置。
秋天的风跟刀子似的,从走廊那头直灌过来,把校服吹得鼓起来。楼下的石桥看不太清了,路灯照着河面,碎光在水上抖。柳树只剩枝条,光秃秃的,被风吹得往一个方向倒。
我靠着栏杆,掏出手机。
微信上挂着他下午六点多发的消息,“今天忙吗”
五个小时了。我一直没看。
按住语音键,按了两秒松开。
又按住,松开。
第三次按住,“月考考完了,数学七十六。”
发出去以后我把手机揣回兜里,两只手缩在袖子里,下巴埋进拉链领口。
站了大概两分钟,兜里震了。
不是消息,是电话。
他打过来的。
我接起来没说话。
“你在哪?”
“走廊上。”
“外面?”
“嗯。”
“冷不冷?”
“冷。”
“那回去。”
“不想。”
他没再劝。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隐约有什么东西在嗡嗡响,像排风扇或者空调外机。
“怎么回事?”他问。语气很平,没有大惊小怪。
“做的时候题都认识。”我说,“脑子在转,笔抬不起来,坐了两个小时,后面三道大题基本也做了,但不对。”
风从右边灌过来,吹得右耳疼。我把手机换到左手。
“以前有过这种情况吗?”
“没有。”
他沉默了一会儿。
“我刚开始上实验课的时候,有次要焊电路板,步骤我全会,脑子里过了三遍,焊枪拿起来手就抖,焊废了两块板子。”
“后来呢?”
“后来焊了第三块,还是抖。但好在焊出来了。”
我鼻子里哼了一声,算是笑。
“你的意思是让我抖着做题。”
“我的意思是手抖是正常的。”他说,“你上次一百零七,这次不好,说明你会的东西没丢,只是这次卡住了。卡住了不是退步。”
风又来了一阵,栏杆上的铁锈味被吹到鼻子里。
“可我不知道下次还会不会卡。”
“可能会。”他说,“也可能不会。”
“你这话等于没说。”
“但这就是事实。你没办法保证自己每次都不卡。能做的就是卡住了别跟自己较劲,较完了更卡。”
电话那头忽然传来一阵响动,有人在喊什么,脚步声很急。
“你等一下。”他说。
声音被捂住了,模模糊糊地听到他在跟谁讲话,语速比跟我聊天时快很多。
大概过了一分钟他回来了。
“实验室一个设备报警,没大事,学长在看。”
“那你去忙。”
“不急。”
我们又沉默了一阵。风声从我这端灌进话筒,他那边的嗡嗡声还在持续。两种声音混在一起,像两座城市的白噪音在电话线里碰了一下。
“南舟。”
“嗯。”
“明年六月你考完出来,第一件事想干什么?”
我抬头看了看天。菏市十二月的夜空灰蓝色的,云压得很低,看不到星星。
“去京州。”
“然后呢?”
“让你请我吃一顿排骨,不要甜口的。”
他在那边笑了一声,很短,从鼻腔里出来的。
“记着了。”
“你也记着。”
“嗯。”
又过了一会儿,他说了句“回去吧”。这次语气跟之前不一样,不是劝,更像是一种确认。
“嗯。”我说。
“晚安。”
“晚安。”
挂了电话,我在走廊上又站了十几秒。风把走廊尽头那扇虚掩的窗户吹得咣当响了一下。
然后我把手揣进兜里,转身下了楼。
回宿舍的路上经过操场边,告示栏的铁皮确实松了,被风吹得一下一下拍着墙面,像谁在不耐烦地敲门。
宿舍里已经熄灯了。
申易程的被窝鼓成一团,没动静。对面铺的张磊在打呼。
我轻手轻脚爬上床,把手机塞到枕头底下。
通话记录显示四十七分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