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课间,卢晓宁趴在桌上没动。
这在她身上很少见。她通常课间要么翻翻速写本,要么去接杯水,要么坐着发呆。
第三节课下了以后,我去接水回来,看到她还是那个姿势,脸埋在胳膊里。桌上摊着一张数学试卷,空白处画了几笔什么东西,没画完。
我在她旁边坐下来,没开口。
过了大约半分钟,她自己抬头了。眼眶有点红,鼻头也红,但表情已经收拾好了。
“你怎么了?”我问。
“没什么。”她用手背蹭了一下鼻尖,“我妈昨晚打电话来。”
我没接话,等她自己说。
“让我别考美院了,报师范,说稳妥,有编制,适合女孩子。”
她用手指在卷子空白处那几笔没画完的线上描了一下。
“我跟她吵了,她哭了,然后我爸接过电话说了句你妈也是为你好,就挂了。”
教室里人来人往,有人在后排追打,有人在大声背政治。嘈杂声裹着她的话,让那些字听起来轻飘飘的,好像吵架和眼泪都是隔着一层玻璃发生的事。
“你怎么想?”我问。
“考美院。”她说。三个字,干脆得像切断什么东西的声音。
“那就考。”
她看了我一眼。
“考上了事实摆在那儿,她总得认。”我说。
她盯着我看了两秒,突然笑了。笑得很小声,眼眶还红着。
“你这安慰人的方式。”她把速写本合上塞进抽屉里,“跟申易程说的一模一样。”
“那说明这招管用。”
“管什么用。”她摇了摇头,但嘴角没有收回去。
上课铃响了。她转回去,直起背,从笔袋里抽出笔。
我看着她的后脑勺,马尾辫扎得很高,发绳是深蓝色的。
她没再提这件事。后来的几天里,我偶尔注意到她课间在翻一本美院招生简章,折了好几个角。
她翻的时候表情很安静。像是已经吵完了哭完了,把该做的决定做完了,剩下的只有往前走。
大概是同一周,申易程开始变得神秘。
具体表现为:晚自习的时候不再明目张胆地睡觉了,而是趴在桌上,把一个笔记本压在课本底下,用极小的字写着什么东西。
我凑过去看了一眼,他立刻把本子扣上,像被踩了尾巴的猫。
“你干嘛?”他警惕地看着我。
“你写什么呢?”
“复习。”
“你的复习笔记需要藏在课本底下吗?”
他挣扎了几秒,然后把本子翻开了一个角,让我看了两行。
是小说。
手写的,字歪歪扭扭的挤在横线上,有些地方画了箭头标注修改。我瞄到“魔法”“圣剑”“第六天”几个词。
“奇幻小说?”
“嗯。”他压低声音,眼睛放光,“在一个论坛上连载。笔名叫第六天大魔王。昨天更了两千字,有三个人留言了。”
“三个人。”
“三个!”他竖起三根手指,“其中有一个说更新速度快点,还有一个说这个世界观设定很有意思。”
“第三个呢?”
“第三个说错别字太多了。”
我忍住没笑。
“你什么时候开始写的?”
“上个月。”他把本子合上,揣进书包里,“就是觉得每天做卷子做卷子做卷子,快疯了。得有个出口。你写词,卢晓宁画画,我总不能什么都不行吧?”
我看着他。
这是他第一次用这种口气说这种话。
“写得怎么样?”我问。
“一般。”他难得谦虚了一回,但随即又恢复了本色,“不过我觉得我有天赋。三个读者就是证明。”
“行。”我说,“那你别被老班发现就行。”
“这你放心。”他拍了拍书包,“我有十七年的藏东西经验。”
后来我才知道他这句话有多不可靠,他的小说本子在第二周就被周老师没收了。起因是他晚自习写得太投入,没听到点名,被抓了个正着。
周老师翻了两页,脸上的表情从困惑变成疑惑,最后定格在一种复杂的无奈上。
“申易程。”
“到。”
“你写的这个第六天大魔王手握圣剑,劈开了虚空之门……”
全班爆笑。
申易程的脸红得像番茄炒蛋里的番茄。
后来本子还是还给他了。但周老师加了一句:“回家写,在学校给我做卷子。”
申易程当天晚上在群里发了一大段悲愤的控诉。
卢晓宁回了四个字:“意料之中。”
我回了一个表情。
他说:“你们就不能安慰安慰我吗?”
卢晓宁说:“不能。”
我说:“你有三个读者等你更新,别辜负他们。”
他沉默了三分钟,然后发了一句:“行吧,回家写,等我写成大神那天你们都得来给我捧场。”
“好。”
“一言为定。”
那天晚上熄灯以后,我照例在被窝里掏出手机。
他发了一条消息,时间是半小时前。
“今天实验室几个人吃了个饭席间有人聊起网上的一个事,某个学校有个教授被学生举报了,跟学术无关的事。大家说了几句就岔开了”
下面跟了一条:“之前跟你提过的那个师兄,当时没怎么说话,吃完先走了”
我看着这两条消息。
他没有再往下说了。
我回了一句:“他还好吗?”
等了几分钟,他回:“不知道。应该还好吧。”
一个应该里塞着的东西有多少,我说不清。
但有些事,说到这里就可以先放下了。
后面的,后面再说。
我把手机塞回枕头底下。暖气管在墙里滴答,一下一下的。
窗外的风还在刮。十一月的菏市,和十一月的京州,大概刮的是同一场风。
只是一场到了这里变成湿的、凉的,另一场到了那里变成干的、硬的。
但风是同一场。
我们都在风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