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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第四十三章:未尽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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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个十月匆匆过去,连同假期一起快的让人抓不住。

不过进入十一月的菏市终于舍得冷了。

宿舍楼里的暖气要到十一月中旬才供应,这半个月的空窗期是最难熬的。六个人挤在一间二十平的屋子里,靠体温互相取暖,当然这是申易程的说法。实际情况是他每天晚上把自己裹成一条虫,缩在被窝里打字聊天,偶尔伸出一只手翻卷子,翻两页又缩回去。

“我手要冻掉了。”他的声音从被窝里闷闷地传出来。

“那就别翻卷子了。”对面铺的张磊说。

“不行,明天要考历史,我还有三个单元没背。”

“那你背啊。”

“我手冻掉了我怎么翻书?”

“用嘴翻。”

申易程不再说话了,被窝里传来他拿被角擤鼻涕的声音。

我坐在床沿上,裹着校服外套,面前摊着那张期中考试复习计划。

语文不用怎么复习,英语背背单词做做阅读就行,文综需要花时间但不至于让人绝望。

数学。

数学需要花的时间大概是其他三科加起来的两倍。

自从月考考了九十七以后,我对数学的态度从深恶痛绝微微转变成了警惕地和平共处。

发现只要方法对了,有人指点了,它也不是完全不可理喻的东西。

当然,有人指点这四个字的分量比它表面看起来要重得多。

十一月的第一个周末,我照例给他发了一张卷子。

这次不是普通的周测卷,是一张往年的期中模拟题。总共六道大题,我卡在第四道上,条件绕了三层弯,我画了半页草稿纸也没理出头绪。

照片发出去以后,我等了一个小时。

没回。

这在以前不太常见。他通常会在一个小时以内至少看到消息,哪怕不是马上回,也会先发一个收到或者稍等。

我没有催,把手机扣在桌上,继续做下一张英语卷子。

做完英语卷子,又过了一个半小时。还是没回。

快十一点了。宿舍熄灯了,走廊里安静下来,只剩远处公共厕所那边的水龙头一滴一滴在滴答。

我躺在被窝里摸出手机看了一眼。微信对话框里只有我两个半小时前发的那张照片,孤零零地躺在那里。

没有“对方正在输入”。

我想了想,把手机又塞回枕头下面,闭上眼。

也没什么。他可能在实验室熬夜,可能在和同学聚会,或者干脆已经睡了。大学的时间表跟高中不一样,不可能每一分钟都守着手机。

只是心里,还是腾地浮起一点点不安。

像鞋里那粒沙子。

第二天早上醒来,手机上有一条凌晨两点十七分发的语音。

我戴上耳机,按下去。

背景里有一种持续的低频嗡嗡声,像某种仪器在运转。空调或者排风扇,也可能是实验设备。

“南舟,抱歉,刚看到。”他的声音比平时更哑,带着一种没有睡够的干涩,“今天实验室出了点问题,一个项目的数据跑偏了,从下午四点一直在排查,刚处理完。”

停了一下。背景里传来一声金属碰撞的声音,像是谁放下了什么东西。

“你那道题我看了。第四大题对吧?你卡在第二步的参数代换上了,那个地方不要直接用换元法,先对原式做一次因式分解,把括号里的东西拆开,你会发现其实就是一个标准的三次函数求极值。明天我给你详细讲。”

语音到这里结束了。

两分十七秒的凌晨。

他在实验室待了十个小时,处理完出问题的数据以后,在凌晨两点钟,给我讲了一道高中数学题。

我坐在床上反复听了两遍那条语音。

第二遍的时候注意到一个细节,他说“你那道题我看了”的时候,“看了”两个字咬得很轻,像是把它从嘴边推出去的时候,嘴唇已经快合上了。

困的。

困到快要睡着,像是已经困得要闭上眼了,却还是硬生生把这句话推了出来。

我按住语音键,犹豫了两秒,然后松开。

打了一行字发过去:“收到。你先睡。”

想了想,又加了一句:“别太晚了,实验室又不会跑。”

那边没有回。应该是已经睡了。

我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下床洗脸刷牙。

水龙头的冷水冲在脸上,凉得让人一激灵。

早读的时候,语文老师在讲台上带着全班读《赤壁赋》。

“寄蜉蝣于天地,渺沧海之一粟……”

全班齐声朗读,声音在冷飕飕的教室里嗡嗡地共振。

我的嘴在跟着念,发出来的声音也勉强对得上字,但脑子却飘到了别的地方。

在想他凌晨两点的实验室是什么样的。

灯管是那种白得发青的日光灯吧?桌上大概摆着仪器和笔记本电脑,屏幕上跑着一行行我看不懂的数据。他坐在那里,眼睛酸了就揉一揉,脖子僵了就转一转,然后继续盯着那些跑偏的数字,一个一个地把它们揪回来。

像我对着数学卷子较劲一样。

我们在各自的战场上打仗。

隔着一千多公里,隔着一根细得几乎看不见的线。

十一月中旬,暖气终于来了。

宿舍里一下子从冰窖变成了蒸笼。

这幢老宿舍楼的暖气系统大概跟它的外墙一样古老,温度调节全靠开窗。

暖气一开就一股脑儿往外冒热,六个人在屋里坐着能出汗,只能把窗户打开一条缝儿,让外面的冷风钻进来和暖气对冲。半夜经常被热醒,踢开被子,又被窗缝里钻进来的冷风吹得打喷嚏,然后又盖上被子。如此反复,一晚上折腾三四回。

申易程的应对策略是光着膀子睡。每天早上起来头发炸成一团,两只眼睛肿得像核桃。

“我昨晚做梦梦见我变成了一块牛排,”他趴在桌上,面色如土,“被放在铁板上煎,两面煎,还有人往我身上撒黑胡椒。”

“那说明你缺蛋白质。”我说。

“我缺的是空调。”

期中考试在十一月第三周。

这次我没有像月考前那样焦虑。

有了长久的尸检经验,我已经学会了如何调节心情。

数学考的那天下午,我坐在考场里,翻开试卷的时候,手心出了一层薄汗。

深呼吸。

一路往下做,到第五道大题的时候卡了一下。是一道数列和不等式结合的题,条件绕了两层。

我在草稿纸上画了几条线,写了几个式子,盯着看了十几秒。

然后脑子里响起他的声音:“你看到这道题的时候第一反应是什么?”

第一反应是——这个数列的通项公式长得有点怪。

怪在哪?分母里有一个n+1。

如果把它拆开……

笔尖在纸上飞快地划。

五分钟后,这道题解完了。

走出考场,十一月的冷风扑面而来。我缩了缩脖子,把校服外套的拉链拉到最高。

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

“考完了”是他发的。

“刚出来。”

“感觉怎么样”

我想了想,没有像上次月考那样说“比上次好”。

我打了两个字:“踏实。”

发出去以后才觉得这两个字有点奇怪。

那种踏实不只是来自于这次我会做了,而是来自于知道在自己够不着的地方,有人替我够了一把。

他没有追问“踏实”是什么意思,只回了一个“嗯”。

成绩出来的时候已经快到十一月底了。

数学:一百零三。

第一次破百。

我看着成绩单上那个三位数,安安静静地坐了很久。

旁边申易程已经在嚎了,他的数学八十八,距离他妈拆门线的九十差了两分。

“完了完了完了,”他双手抱头,“我的门没了。”

“你可以跟你妈说八十八是个吉利数字。”我建议。

“你觉得她会信吗?”

“不会。但你可以试试。”

他绝望地趴在桌上,像一条搁浅的鱼。

那天晚上,我把成绩单拍给了礼知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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