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菏市像一个赖着不走的客人。
说好了入秋,结果白天的太阳还是一副盛夏不肯散场的架势,直直地往人身上砸,只有早晚那一阵风肯给点面子,勉强往空气里兑了一点凉意。
校服外套在胳膊上搭着,一天要穿脱四五回,烦得我恨不得在身上装个拉链,热了拉开,冷了拉上,省得每次都要把袖子翻来覆去。
月末放了三天假,中秋节,正好赶上周末。
别的学校是四天,把周末一起过了,我们是三天。
周老师站在讲台上公布消息的时候,教室里响起一片压抑的哀嚎。他面不改色,又补了一句:“你们要是觉得三天多了,我可以去跟年级组申请两天。”
教室瞬间安静。
三天假期,第一天在家补觉,第二天被我妈拉去走亲戚,第三天从早到晚做了六张卷子。数学两张,英语两张,文综两张。
数学照例惨不忍睹。
第一张选择题靠蒙对了三道,大题勉强写了一道半,后面大片留白。第二张干脆更过分,连题目都没完全看懂,最后那道解析几何在纸上躺得好好的,我看着它,脑子里浮现出来的只有四个大字:天书附体。
我把卷子整齐地叠好塞进书包里,心里那种熟悉的无力感又爬了上来。
数学这东西好像跟我有仇,不管我怎么示好,它都不打算跟我握手言和。
手机在桌上震了一下。
“忘了问你你们中秋放几天”礼知远发来的。
“三天,今天最后一天。”
“那你今天在干嘛?”
“做卷子。”
“做什么”
“数学。”
那边停了几秒,发来一句:“做完了吗?”
“做完了,或者说,放弃了。”
“拍给我看看”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乖乖把第二张卷子从书包底下翻出来,挑了那道压轴的解析几何拍了一张。
拍的时候故意把后面的大片空白裁掉了,只留了前面三道选择题和第一道大题的半截。
过了大概一分钟,他回了一条语音。
我戴上耳机按下去。
“第三题选B,你选的C。”他的声音有点闷,像是躺在床上说话,“椭圆那个,你离心率算错了,不是二分之根号三,是二分之一。你把a和c搞反了。”
我看了一眼卷子。
确实搞反了。
“还有第一道大题,”他继续说,“你的思路没问题,但你列方程的时候把y的系数抄错了,后面全跟着错了。其实你会做,就是太粗心。”
他说你会做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陈述一个不需要讨论的事实。
我盯着那道题,又把错的系数划掉,改成他讲的那种,然后照着自己的思路重新算了一遍。
居然真的算出来了。
“……你怎么看一眼照片就知道我哪里错了?”我打字问。
“因为这种错误太典型了”他回,“我高三的时候我们班一半人都这么错。”
“你高三数学多少分?”
“一百四左右”
“我恨你。”
他发了个笑脸。
隔了几秒,又来一句:“你如果做完了想对答案,或者不会的题,可以拍给我。我不一定马上能回,但我看到了会给你讲。”
我听着这句话,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几秒。
自从上次那次心照不宣的聊天后,我总觉得哪里不自在,也减少了问题的次数,毕竟有其他更重要的事可以说个不停。
再加上人家堂堂华大高材生,天天给我补数学,总觉得像请一个外科主任来替自己贴创可贴,既浪费人也委屈创可贴。
不过麻烦他应该不算麻烦吧。
我俩应该都乐意。
于是我回了一句好,又觉得一个字太干巴,补了一句:“那我以后每周给你发一张数学卷子的尸体照。”
“行”他说,“我负责验尸”。
中秋三天就这么过了。
短得像一场没做完的梦,还没来得及把剧情理顺,闹钟就响了,又被连人带梦一起塞回叫高三的流水线。
九月二十一号下午返校。教室里的氛围比放假前沉了一截。黑板右上角的倒计时已经翻到了距高考还有259天。
周老师在晚自习前照例发表了一段“激昂讲话”。
大意还是这个月底的月考,是高三以来的第一次大型考试,所有科目统考全市联排。
“上一次周测的排名你们都看到了,”他说,“有人进步了,有人退步了。退步的同学不要灰心,这才刚开始。进步的同学也不要飘,你飘一下,下次就会摔得更疼。”
他说到退步的时候,目光在教室后半段扫了一圈。
我心里清楚,这一圈至少有半秒掠过了我。
我心里清楚那个目光扫过了谁。上次测试我的数学考了八十二分,虽然在文科生里不算最差的,但拉低了我的总分排名。其他单科都还不错,就是数学这个短板太短了,短到把整条木桶的水都漏光了。
“沈南舟。”
下课以后周老师叫住了我。
我走到讲台前,他在翻一叠成绩单,翻到我那一页,用笔点了点数学那一栏。
“这个月月考你数学必须上九十。”他看着我说,语气不算严厉,但很认真,“你的语文英语都很好,文综也稳定,问题就在数学。你如果能把数学提到一百以上,年级前五十没问题。”
“我尽力。”我说。
“不是尽力,是必须。”他把成绩单合上,又看了我一眼,“你之前跟我说目标是京大中文系,对吧?”
“对。”
“京大中文系去年在东省的录取线是五百八十七,前年五百九十八。你现在模拟考总分在五百五左右,还差四五十分。”他停了一下,“五十分听起来很多,但如果数学能稳到一百左右,这个差距就缩到二十分了。二十分靠英语和文综的正常发挥就能补回来。”
我点了点头。
“所以数学是你的命门。”他说完这句,又补了一句,“你那么聪明的脑子,不该被数学拦住。”
我从讲台前走回座位的时候,申易程正趴在桌上啃苹果,啃得咔嚓咔嚓响。
“又被谈话了?”他含含糊糊地问。
“嗯。数学。”
“你现在多少来着?八十几?”
“八十二。”
“哎,”他咬了一大口苹果,汁水差点喷出来,“你跟我差不多。我上次八十五。”
“你是文科都不及格的那种差,我是只有数学差。不一样。”
“对对对,你是偏科天才,我是全面平庸。”他毫无自尊心地承认,“不过你知道吗,我最近发现了一个学数学的诀窍。”
“什么?”
“多做题。”
“……你这算什么诀窍?”
“大道至简。”他一脸认真,“你信不信,从今天起我每天多做两张数学卷子,到月考至少能上九十五。”
“你做得完吗?”
“做不完也得做。”他把苹果核精准地抛进了两排课桌之间的垃圾桶里,擦了擦手,“我妈说了,这次月考数学低于九十,就把我房间的门拆了。”
“为什么拆门?”
“因为她觉得我关着门就是在打游戏。拆了门她坐在客厅就能直接看到我在干嘛。”他的表情介于生无可恋和破罐破摔之间,“你说她是不是疯了?”
“不是疯了。”我说,“是爱你的方式比较直接。”
“你这人安慰人的水平真差。”
月考前那段时间,我几乎把礼知远的验尸服务用到了极致。
基本隔两天就给他发一张数学卷子,他回复的时间不固定。有时候隔十分钟就回,有时候隔几个小时,最晚一次是凌晨一点才发来三条语音,一口气把我发的五道题全讲了。
语音里的背景声也不固定。有时候很安静,大概是在寝室,有时候隐约能听到人声和杯碟碰撞的声音,可能是在食堂边上的自习区,有一次背景里有很大的嗡嗡声和金属碰撞声,他说“在实验室,刚做完一个电路”。
他讲题的方式跟我见过的任何一个数学老师都不一样。
我们学校的数学老师周老师,讲题是标准的套路型,但礼知远不这样。
他会先问我“你看到这道题的时候第一反应是什么”。
我说“第一反应是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