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不会之前那一秒呢?你看到图形的时候,脑子里有没有闪过什么?”
我想了想,说“好像觉得这个抛物线长得有点歪”。
他就说“对,它确实歪了,因为它的焦点不在原点。你的直觉是对的,你只是不知道怎么把直觉翻译成数学语言。”
然后他会从那个“歪了”的直觉出发,一步步地带我走,把每一步变成一个问题:“好,焦点不在原点,那它在哪?你觉得呢?”“你再看看这个条件,它限制了什么?”
有时候我被他问得头疼,在微信上发一串省略号表示抗议,他就回一句“你急什么,想一下”。
有一次我实在受不了了,打了一句“你就不能直接告诉我答案吗”。
他回:“告诉你答案你明天就忘了。问到你自己想出来,你一辈子都忘不了。”
我在宿舍的床上翻了个身,鼻子哼了一声。
这个人讲题的方式跟他走路的方式一模一样,不急不慢,不紧不松,每一步都落在点上。
很烦。但真的有用。
月考前一个周末的晚上,我给他发了一条消息。
“国庆你们不回来吗?”我知道答案大概是不回来,但还是想问。
“不回”他果然回,“我妈在这边安排了好几个饭局。”
“阿姨来京州了?”
“嗯说是来看我学校和宿舍”
“其实是不放心?”
“嗯不放心我是不是在好好学习,有没有交不该交的朋友,有没有做不该做的事。”他发来一行字,句末老老实实加了个句号。
句号在微信里是一个很微妙的标点。大部分人聊天不打句号。打了句号,要么是认真,要么是有点不高兴。
“她怎么定义不该做的事?”我问。
那边停了大概半分钟。
“谁知道呢”他回,“反正在她眼里我做什么都有可能是不该做的”
又过了一会,他发了一条:“今天她问我有没有认识什么女同学”
我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停了两秒。
“你怎么说的?”
“我说没有,她说那多认识认识,我说再说吧,她就不高兴了,说我总是再说再说,什么时候才不再说。”
我看着这段话,不知道该回什么。
“然后呢?”
“然后我爸打了个电话来她去接电话了这事就算过去了”
看上去轻描淡写,字下面却像压了一块什么东西。
“你还好吗?”我打了这三个字,删掉,又打了一遍,还是删掉。最后发出去的是一句完全不相干的话:“那你晚上吃什么了?”
“食堂红烧排骨但是甜口的”
“京州的排骨是甜口的?”
“我也很震惊”
“那你以后回菏市我请你吃正宗的咸口红烧排骨。”
“行”他回了一个字,后面跟了一个很小的笑脸。
那天晚上,我仰躺在床上,把手机扣在胸口,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
他妈问他有没有认识女同学。
他说没有。
那我算什么?
我不是女同学。我甚至不是他的同学。我是一个在一千多公里以外的城市里、每两天给他发一张数学卷子照片的人。
这个身份,在他妈妈那个问题的坐标系里,根本不存在。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不想了,明天还有卷子要做。
月考在九月的最后一个周末。
周五下午考语文,周六上午考数学,下午考英语,周日考文综。
语文考得不错,作文是命题作文,题目叫“走过”,我写了一篇关于石桥的散文,用了那些我每天正午都会看到的画面,柳树、水面、光斑、走路的人。
周六上午的数学是重头戏。
进考场之前我深呼吸了三次。
他昨天晚上发了一条消息:“相信你的直觉你看到图形觉得歪了它大概率就是歪了”
我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句话,然后翻开试卷。
第一道选择题看懂了。
第二道也看懂了。
第三道,等等,这不是他上周给我讲过的那个类型吗?焦点不在原点的那种。
我的笔尖在草稿纸上画出一个抛物线的轮廓,写下焦点坐标。手指头有一点抖,但脑子很清醒。
一步一步。不急。
整张卷子做完的时候,还剩十五分钟。我检查了一遍选择题,改了两道拿不准的,然后在最后一道大题的空白处多写了一步验证。
走出考场的时候,申易程在门口等我。
“怎么样?”他问。
“比上次好。”我说。
“好多少?”
“至少,应该能上九十吧。”
“你这语气怎么跟便秘了一样。”
“因为我不确定最后一道大题的第三问对不对。”
“最后一道大题有三问?”他的脸垮了,“我只写了一问……”
成绩出来是在九月最后一天。
数学:九十七。
全年级文科第十六名。
我看到成绩单的那一刻,整个人愣了大概三秒钟。
然后把成绩单摊在桌面上,掏出手机拍了成绩给他。
没有配文字。
那边隔了大约十分钟才回。
只有两个字:“不错”
我盯着这两个字看了好一会儿,回了一句:“谢你的验尸报告。”
“以后继续发”他回。
“你不嫌烦?”
“不嫌”
后面跟了一句:“看你的卷子比看我的论文有意思”
“你的论文叫什么?”
“表面等离子体激元在纳米光学中的应用”
“……你赢了。”
那天晚上,我在野罂粟本子上写了几行字。
不是词,也不是歌词。就是几行随手写的东西。
“十月的风终于凉了。数学九十七。他说不错。”
“他讲题的时候声音很低,像怕吵到什么人。但每一个字都落在我脑子里。”
“我现在觉得,抛物线也没那么讨厌了。”
“可能是因为,有个人在一千公里外帮我把那根线拉直了一点点。”
写完以后合上本子。
窗外的月亮很圆。
十月了。
京州的银杏应该快黄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