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那个室友是山东的,每天早上六点起来背单词,实打实佩服他的毅力”
他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平,没有什么特别的情绪起伏,像在汇报日常。
他在把他那半年的生活,一块一块地搬过来给我看。
像是在说:你不在的这些日子,我过的是这样的日子。
“你呢?”他吃完红薯,把纸袋叠了两下,“高三怎么样?”
“就那样。”我说,“做题,考试,做题,考试。循环播放。”
“写词写歌呢?”
“太忙了,都没怎么有空。”
他点了下头什么都没说,只是把那个叠好的纸袋放到长椅扶手上,然后很自然地把手揣回了兜里。
“总是这样的,我高三也是每天都在题海里,没有空干其他事。”
沉默了一会儿。
冬天正午的阳光照在我们两个人身上,影子叠在一起投在地面上,分不清哪个是谁的。
“你看起来挺累的。”我说。
他侧过头看了我一眼。“累吗?”
“眼睛底下有青。”
他伸手摸了一下自己的眼下,像是第一次知道那里有东西似的。
“可能最近实验室比较忙。”
“怎么大一就这么忙了啊?”
“大一归大一,我们这个班就这样,除了上课就是实验,实验室的数据要处理,导师的课题要跟进,还有下学期的课要预习。”他一样一样地数着,语气还是很平。
“你不用那么撑着的。”我说。
他的手在兜里停了一下。
“我的意思是,”我看着前方那棵光秃秃的梧桐,“你累了可以说累。不用每次都说还行。”
他安静了几秒。
路边有个小孩骑着自行车经过,车轮碾过枯叶,发出碎裂的声响。
”有点累。“他说。声音很轻,像那几个字是从嗓子眼底下挖出来的。
我没有接话。
风从长椅背后吹过来,把他围巾的一角翻了起来。他伸手按住,又塞回领口里。
”不过回来了就好。“他补了一句。
这句话他说得很随意,但我听到的时候,胸口有什么东西轻轻地动了一下。
我们相隔了半年时光后,又在这里被同一片阳光照耀。
衣服相互摩擦着,不知怎么突然闻到一股花香。
像八月里那捧晒透了的向日葵。
于是此刻,我才有了真真实实的感觉,他回来了。
我们彼此肩并肩坐着,谁都没有再说话。
就好像周边时光也放缓了脚步。
对面梧桐树下,卖烤红薯的老奶奶还不停地翻弄着锅炉。
热气飘上天空,与灰蒙蒙的天相拥。
我侧眼看着面前的青年,又不禁想到二月初见时。
那时阳光也像这样透过斑驳树影,洒落在他身上。
我便又想。
我的夜空里星星总是没有光。
换作他的,应该是漫天闪亮吧。
寒假的日子过得比学期里快。
没有卷子,没有早读,没有倒计时牌的日子,时间好像从一个紧绷的弹簧突然变成了一根松软的绳子,不知不觉就从指缝间滑过去了。
我和他在那半个月里见了五次面。
他发一句”今天有空吗“,我回一句”下午可以",然后我们就在某个地方碰面。
有时候是书店,他在看他的参考书,我在做寒假作业。两个人隔着一张桌子,各干各的,偶尔说几句话。
有时候是公园。菏市那个老公园,冬天没什么人,湖面结了一层薄冰,灰白色的,踩上去不敢使劲。我们沿着湖边走,脚下的枯草被霜冻得硬邦邦的,踩一步嘎吱一声。
有一次是在他家楼下的小超市门口。他帮他妈买东西,碰上我去拿快递,在门口站着聊了十来分钟。
那十分钟里他一直拎着两袋子菜,左手一袋右手一袋,塑料袋勒得手指发白。我说你先回去吧菜该受冻了,他说没事就是个青菜冻不坏。
我们就这么站在小超市门口的冷风里,聊他下学期要选的课、聊我刚做完的一套文综卷子、聊申易程的小说被他妈发现以后差点被活埋。
他笑的时候嘴角弯得不大,但眼睛会眯起来一点。
那个笑容在冬天的日光底下看起来格外好看。
于是梦里也全是他嘴角微微上扬的样子。
腊月二十九那天我们见了最后一面。
他初三就要回京州了。学校有一个提前开学的冬令营,面向大一新生的学术入门课程,导师点了名让他参加。
“不能不去吗?”我问。
“不能,导师发了邮件点名的。”
“你导师过年不休息吗?”
“他大概觉得学物理的不应该过年。”
那天下午我们约在一中一号楼前面的小广场上。学校放假了,校园里空荡荡的,只有门卫大爷在传达室里看报纸。
操场上没有人,跑道上积了一层薄薄的灰,风一吹就起一阵小旋涡。远处的教学楼沉默着,所有窗户都关着,玻璃上映着灰白的天空。
我们从小广场走到石桥边上。
桥还是那座桥。石狮子还蹲在那里,包浆在冬天的光线下泛着暗沉的油光。河面结了冰,看不到水,只有灰白色的冰面上落了几片枯叶,冻在里面,像琥珀里的虫子。
柳树全秃了。枝条细细的垂下来,在风里轻轻晃。没有叶子,没有芽苞,只有光秃秃的筋骨。
但我知道,再过两个月,三月的时候,那些枝条上会鼓出一粒一粒的绿。很小很小的一点,不仔细看发现不了。
我们在桥上站了一会儿。
他把围巾的一端扯了扯,挡住了下巴。
风从河面上刮过来,冷得刺骨。
“明年这时候,”他忽然开口,“你就不用站在这儿了。”
“我站在哪儿?”
“京州。”他说,“站在华大门口也行,站在京大门口也行。反正不用隔着一千公里。”
我低头看着桥面上那块翘起来的砖。去年他走过这里的时候,脚尖绕过了这块砖。现在那块砖还在那里,缝隙里结了冰,把它冻得更翘了一点。
“你想让我去京州?”我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看他,看的是河面上那几片被冻住的叶子。
“嗯。”
“那你得先帮我找一家不做甜口排骨的店。”
他笑了一声。很短,在围巾后面闷掉了大半,但我听到了。
“这个简单,我可以做给你吃。”
我抬起头。
冬天下午三点多的阳光已经开始往西偏了,光线变得又低又长。他站在桥上,半边脸被阳光照着,另外半边在围巾的阴影里。眼镜片上反射着天空的灰白,看不清他的眼神。
但他站在那里。
站得笔直,跟我第一次在五楼走廊上看到他的时候一模一样。
风从身后吹过来,把我的头发吹到额前。我伸手拨了一下,指尖冰凉。
“那我走了。”他说。
“嗯。”
“寒假作业做完了吗?”
“还差两张数学卷子。”
“做完发给我。”
“大过年的你还要看我的卷子?”
“反正车上无聊。”
我看着他。他围巾上方露出来的那双眼睛很平静,平静得像结了冰的河面。
“礼知远。”我叫了他的名字。
他微微偏了一下头。
“高三加油什么的就不用说了。”我说,“我知道你想说。但是太俗了。”
他盯着我看了两秒。
然后把围巾往下扯了一点,露出了嘴。
“那我换一个。”
“你说。”
他看着我,安安静静地说了一句话。
风很大,把他的声音吹散了一点,但每个字都落进了我耳朵里。
“我在京州等你。”
六个字。
像一颗钉子,稳稳地钉在那里。
我点了一下头。
他转身走了。步子不快不慢,羽绒服的下摆在风里轻轻摆动。经过石桥另一头的时候,他的脚尖又绕过了那块翘起来的砖。
我站在桥的这一头看着他走远。
他的背影越来越小,穿过校门口那面写着“白年树人”的墙,然后消失在路口的拐角。
风把河面上的枯叶吹得在冰面上打转,转了一圈又一圈。
柳树的枝条在风里晃着,光秃秃的,但我知道那些芽苞已经在里面了。在树皮底下,在看不见的地方,安安静静地等着。
等春天来把它们叫醒。
我在桥上又站了几分钟。
手揣在兜里,鼻尖冻得发疼。
然后我也转身走了。
走出校门的时候,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
“到家了排骨汤帮我谢谢阿姨”
我看着这条消息,嘴角弯了一下。
冬天的风灌进领口,凉飕飕地顺着脊背往下淌。
但胸口那一小块地方是暖的。
暖得很确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