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那边下雨了?”他发过来一句。
“嗯。”我回,“听到了?”
“听到了挺大”
“你那边呢?”
“刚停”
他发来一张照片。
是一扇半开的窗,窗台上还有未干的水珠,窗外一片漆黑,只能看到一点路灯的光从树叶缝隙里漏进来。
“风吹进来有点冷”他打字,“我刚才睡着了被你那条语音吵醒”
“那你继续睡。”我有点不好意思,“对不起。”
“没事”
他发来一个哈欠的表情。
“好久没听到那种雨声了”他又补了一句,“京州这几天都是干冷风”
我捏着手机,手指在屏幕上犹豫了一下。
“你可以把窗开小一点。”我说,“别着凉。”
“嗯你也是”
“军训结束了我也不能光着膀子吹风了。”
“你敢在宿舍光膀子,宿管就敢半夜查寝抓你”他回。
我躺在床上小声笑了一阵。
窗外的雨又小了一点,从刚才那种密集的砸击变成了稀疏的点点。
我把手机塞回枕头底下,闭上眼。
脑子里有一点点恍惚。
九月,雨夜,操场,京州的干冷风和菏市的湿凉风,在某种奇怪的意义上汇合了一次。
不在同一片云下面,不在同一个地理位置,只是在一条看不见的线上,借着十几秒的雨声,碰了一下。
九月底的一天,班主任在晚自习结束的时候特地留了十分钟,把我们全班留在教室里,讲了一段话。
“下周就是第一次月考。”他在讲台上说,“我知道你们刚进入高三节奏,还在适应。但这次考试很重要,不是为了分出高低,而是让你们看清楚自己。”
他说话的时候,我脑子里突然闪过那个我在草稿纸上圈过的数字,587。
“你们有各自的目标,有人想考京大,有人想考海大,有人只想考个本科,”他扫了一眼教室,眼神在我这边停了半秒,又移开,“不管目标是什么,你们得先知道自己现在在哪。”
教室里安静得很,连翻纸的声音都没有。
只有风从窗外吹进来,把窗帘吹得一鼓一鼓。
那一刻我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像是被人从一个狭窄的、只看得见眼前一摞卷子的角度里,拉出来一点点,抬高了一点点高度。
看见了一个更远的东西。
不是高考,是京州。
不是京州,是那个人。
不是那个人,是我自己到底要去到的地方。
班主任还在讲,但教室内已经躁动起来了。
我慢悠悠地收拾书桌,把数学卷子夹好,放进文件夹里,掏出手机,
收件箱顶端安安静静地躺着他的名字。
“华大物理 13 级新生群今天又在讨论恋爱问题”上一条停在这。
他下午发的,我当时在做英语阅读,只看了一眼,回了句“讨论什么”,然后就被老师叫起来回答问题,后面怎么聊的,我都没看见。
“有人发了个问卷链接,问你们觉得大学期间要不要谈恋爱。”他发来一长段,“大部分人选要,理由是大学不谈恋爱会后悔,也有人选不要,说影响学习。”
“你选了哪个?”我问。
“我没选”他回,“我点了关闭”
“你这么不合群。”
“我挺合群的”他发了个冷笑的表情,“我选择了第三个选项,我已经有对象了”
那条消息发过来的一瞬间,我整个人愣住了。
隔了好几秒,我才反应过来打字:“你骗人,群里哪有这个选项。”
“你怎么知道你潜伏在我们群里?”他回。
“我潜伏在你手机里。”我说。
“那你现在应该知道我没骗人”他打了这么一句。
我靠在椅背上,仰头看了一会儿天花板。
高三的教室天花板是白的,没有裂缝,没有水渍。一块块方形的板子拼在一起,看起来规矩得有点乏味。
可那一刻,我觉得它突然变得不那么无聊了。
“那你对象是谁?”我问。
“一个数学很差的人”他回,“但语文还行”
我指尖在屏幕上停了一下。
“那他知道自己是你对象吗”我打了一句发过去。
那边停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他睡着了。
最后他发来一句:“他大概知道”
我看着这几个字,嘴角一点一点地往上爬。
在以后多年的日子里,我早已经把这些话当成了告白的证明,别人问我们是什么时候在一起的时候,我总是回答,应该是在高三一个晚自习结束后吧。他说他有对象了,那个人是我。
于是班主任后面讲的什么我全然不知了,思绪也渐渐飞向浩渺的夜空中。
没有人告诉我高三的生活会在这样一个晚上,悄无声息地多出一层颜色。
不是那种大红大紫的,是淡淡的,像银杏叶刚从绿变黄的那一层。
如果没仔细看,便不会注意到。
但注意到了,就再也看不见别的颜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