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的最后一个星期,菏市的热终于有了松劲的迹象。
傍晚以后,风里头偶尔夹带一丝干爽,不像盛夏该有的味道。像秋天提前探了个头,摸了一把你的脖颈,又缩回去了。
我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三张卷子。
数学、英语、文综,各一张。
数学那张已经在桌上躺了两天了,选择题我蒙了八道,对了三道。大题第一问写了个设字就再也没有下文,那个“设”孤零零地立在空白的草稿区里,像一个被遗弃在车站的旅客。
文综是唯一让我觉得还有活路的科目。大题我写得满满当当,字迹工整,论点清晰,引用得当。老师要是看到这张卷子,大概会欣慰地点点头,然后说一句“语文没问题,你把数学也整成这样就行了”。
可数学不是语文。
语文是我的母语,数学是我的外语。
而且是那种完全没有语感的外语。
我把数学卷子翻了个面,眼不见为净。
窗外的蝉还在叫,但声势明显不如半个月前。以前是满编制的交响乐团,现在缩编成了室内乐,偶尔还会断一下,像是彼此还在磨合。
手机在桌角亮了一下。
我瞄了一眼,不是他。
是年级群里班主任发的通知。
“高三全体同学再次提醒 8月25日上午8:00到校报到,教室安排见附件。8月28日-9月3日军训,届时统一着装,请自备水杯、防晒霜、藿香正气水等防暑物品。”
下面跟着一串家长的回复:收到、收到、收到、老师辛苦了、收到。
二十五号。
还有四天。
四天以后,暑假正式收摊。
高三。
这两个字从初中开始就一直被大人们挂在嘴边,像一个遥远的、用来吓唬小孩的妖怪。
现在妖怪走到面前了。
仔细一看,也没有三头六臂,就是一大堆卷子、一块倒计时牌、和一张写着“距高考还有XXX天”的红纸。
但我知道真正可怕的不是这些。
真正可怕的是从二十五号开始,我的时间就不再是我自己的了。
早上六点半起床,晚上十点半下晚自习,中间除了吃饭和上厕所,所有的时间都被课程表切成了一块一块的碎片。语文、数学、英语、政治、历史、地理,再加上周考、月考、模拟考,和永远批不完改不完的错题本。
在这种密度下,正午的十分钟没有了。
五楼走廊的栏杆不会再有人靠着发呆了。
乒乓球台旁边那堵墙也可能会被新一届的学生用别的东西覆盖掉。
而他,已经在另一座城市了。
礼知远也马上要开学。华京大学。物理系。
京州。
离菏市一千多公里。坐高铁要五个多小时。
我把视线从窗外收回来,落在手机上。
微信对话框里,最后一条消息停在今天上午十点。
他发的:“在收拾行李。”
我回的:“带了什么?”
他:“衣服书 被子我妈还非要给我塞一箱方便面”
我:“她怕你饿死在京州?”
他:“她怕食堂不合口味虽然她自己也没去过京州”
我:“那你跟她说华京的食堂比菏市一中的好一百倍。”
他:“我说了她说那也不如家里的”
对话到这里就断了。
收拾行李。
就意味着要走了。
我知道他要走。从填完志愿那天起我就知道。
可知道和感受到又是两回事。
于是我又想,他的行李箱有多大,那一箱方便面到底是什么牌子的,他宿舍的床是上铺还是下铺,那个U盘,他会不会也装进去?
想这些东西的时候,数学就变成了全世界最不重要的事情。
可我知道它不是。
它是全世界最重要的事情之一。因为我得考上京大,才能去京州,才能跟他在同一座城市。
一千多公里的距离,得用一个分数来填。
这个认知让我重新拿起了笔。
但笔尖落到卷子上的时候,写出来的不是解题步骤,而是一行字:
“你走以后,我大概要一个人站在走廊上了。”
写完却又划掉了。
高三哪还有时间站走廊。
我把卷子翻回正面,逼着自己看那道大题。
设函数f(x)=ax?+bx+c,已知f(1)=0……
十分钟以后,我的草稿纸上多了一堆杂乱无章的计算,和一个依然是错的答案。
我趴在桌上,把脸埋在胳膊里。
窗外的蝉又开始叫了。不过这次听起来不那么烦,倒像是一种陪伴,至少这个世界上还有一种生物跟我一样,干着没什么意义但停不下来的事。
手机震了一下。
我偏头看了一眼。
是卢晓宁。
“南舟,暑假作业的读后感你写完了吗?”
“写完了。”我回。
“能发我看看吗?参考一下结构。”
“行。”我把之前写好的文档找出来发给她。
过了一会儿她回了一句:“写得真好。你这水平去当语文老师都绰绰有余。”
“谢谢,但我数学可能连当初学生都不够格。”
她发了个拍肩膀的表情:“最近在干嘛?感觉你群里都不怎么冒泡了。”
我想了想,回:“在家做卷子。”
“暑假快结束了,”她打了一行字,“你还好吗?”
“还行。”我回。
又加了一句:“就是数学让我想死。”
“想死了来找我,”她说,“我虽然也不太行,但至少比你好一点点。我们可以一起绝望。”
我笑了一下。
“画室那边怎么样?”我问。
“还在上课。”她回,“我妈最近开始松口了,说让我试试考美院,但又说要是考不上就老老实实学个师范。”
“那挺好的啊,至少不反对了。”
“是不反对了,但她那个话听着就让人泄气。”
“所有家长的支持都自带一个保险条款。”我说。
“你这句话可以写进作文里。”她发了个笑脸。
又聊了几句她就撤了,说画室老师催她交一组速写。
我放下手机,又看了一眼那张数学卷子。
设函数f(x)=ax?+bx+c。
我盯着这行字,忽然想起上次他在微信里说的一句话。
“你数学要是实在不行,就把其他科拉高。语文你本来就强,英语再努点力,文综别丢太多分。总分够了就行。”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公式一样客观。
但他的意思是:你可以用你擅长的东西,去弥补你不擅长的东西。
你不用变成另一个人。你只要把你自己能做的,做到最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