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交到站的时候,天已经彻底暗了。路灯的光更亮了,暖黄色的光线,把酒店门口照得清清楚楚。酒店门口的灯也亮着,比路灯更暖,照着几棵修剪整齐的矮冬青,门廊下面停了几辆车,有司机在车里抽烟,烟头的红点在暮色里一闪一闪,偶尔有大人说说笑笑地从酒店里走出来,带着酒气和客套的寒暄。
我下了车,站在马路对面,先看了一眼酒店大堂。
透过玻璃门可以看到里面有人在走动,大概是宴会散场后的尾声。有几个穿着体面的大人在门口寒暄,互相递名片,说着“以后常联系”“有空再聚”之类的话。
我没看见他。
我站在路灯底下,抱着那捧花,信封夹在腋下。
路灯的光打在向日葵上面,那些花盘在暮色里变成了一种深沉的金色,不再是白天那种刺目的亮黄。
来来往往的人偶尔朝我看一眼。一个抱着一大捧花站在酒店对面的男生确实不太常见。
我没管那些目光。
手机震了。
“你到了?”
“嗯,对面。”
“我出来。”
我站在原地,眼睛盯着酒店的玻璃门。
大概过了一分钟,虽说是一分钟,但感觉像是过了很长的时间。
玻璃门从里面推开了。
他走出来。
白衬衫。深色西装裤。头发好像被打理过,比平时要整齐,但额前还是有两根不太听话的垂下来,挡着一点眉毛。
他走出门廊的那一刻,路灯的光正好落在他身上。
像什么呢。
像正午的石桥上那道侧脸,只不过换了一种光。
从冷白日光变成了暖黄路灯。从远远的俯瞰变成了平视的、近在咫尺的距离。
他看见了我。
或者说,他先看见了花。
然后他的视线从那一大捧向日葵上移开,落在我脸上。
他的表情,
不是惊讶。他的脚步在地面上轻轻顿了一下,像是踩到了一块松动的砖。然后整个人停在那里,用了大概两三秒的时间来确认他看到的东西是真实的。
他过了马路。
路不宽,但他走得不快。
他越走越近的过程中,我注意到他衬衫的第二颗扣子没扣好,歪了一点。他的手指间夹着手机,手机屏幕还亮着,上面是我们刚才的对话。
走到我面前的时候,他站住了。
我们之间的距离大概一步。
近到我能看见他鼻梁上那副眼镜的镜片边缘有一个极小的磕痕,能看见他领口歪了的那颗扣子,能看见他因为一整天的疲惫而微微发红的眼角,能看见他眼底,那个小小的、抱着花的我。
他看着花,又看着我。
路灯在他眼镜片上映出两个小小的光点,像藏在眼睛里的星星,温柔又明亮。
“这什么?”他问。
声音比手机里听到的更近,更实。带着一点刚喝过橙汁的甜味。
“花。”我说,声音很稳,只有我自己知道手心的汗已经浸湿了信封的边缘,心跳也快要冲出胸腔。
“我看见了。”他说, “我问的是为什么。”
“因为你今天十八岁了。”
他低头看着那捧花,目光先落在尤加利的叶子上,随后又移到情人草的碎瓣上,最后落在向日葵的花盘里。花盘很大,在夜色里一朵一朵排列着,像一群沉默的小太阳。
他没有马上伸手接。
他就那么看了一会儿,指尖无意识地动了动,像是想碰,又有点犹豫,眼底的欢喜,一点点漫开来,像晚风拂过湖面,泛起一圈圈涟漪。
然后抬起头,看着我。
“你从哪弄的?”
“花店。”
“你专门去买的?”
“嗯。”我点点头,抱着花的手,又紧了紧。
他又看了一眼花。我注意到他嘴角弯了一个很小的弧度,小到几乎看不出来,但因为路灯的角度刚好,那个弧度的阴影落在他下巴上,变得清晰了一点。
“你怎么想到送花的?”他问。
“因为你喜欢植物。”我说,“虽然你没正式说过,但我猜的,你说你小时候想当植物学家。”
他听到这句话的时候,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就像是有人在一间被布置得很拥挤的房间里,忽然推开了一扇他都不知道存在的窗。
风从那扇窗里吹进来,他还没来得及反应。
“还有这个。”我把腋下的信封递过去。
他接过信封,没有马上打开。
“里面有什么?”
“贺卡,一首词,还有一个U盘。”
“U盘?”
“里面有一首歌。”我说,“广播站放过的那首。申易程帮我从方老师那里拷的。”
他低头看着那个牛皮纸信封,手指在封口的折痕上轻轻摸了一下。
“《正午》?”他问。
“嗯。”
他没有再说话。
把信封小心地夹在手臂和身体之间,然后空出两只手,把那一大捧向日葵从我手里接了过去。
花从我的手转移到他手里的那一刻,我忽然觉得自己轻了不少。不是因为花的重量,十几枝向日葵其实没多沉,更像是某种一直压在胸口的、说不清楚的东西,跟着花一起被交出去了。
那是我藏了六个月的心意,是我小心翼翼的靠近,是我想给他的,不一样的十八岁祝福。
他抱着花,低头闻了一下。
向日葵其实没什么香味。但他闻的那个动作很认真,好像在确认什么一样。
“谢谢。”他说。
很轻的两个字。
不是酒桌上对着亲戚们的客套寒暄,也不是敷衍的礼貌。
是一个人站在路灯底下,抱着一捧黄色的花,对着另一个人低声说出的两个字。
轻得如晚风,却重得像暴雨,清晰地拂过我的耳边,落进我的心里。
我看着他的样子,心脏在胸腔里擂得极响。
“生日快乐。”我说。
终于说出来了。
从今天早上七点四十二分开始,这四个字在我嗓子里堵了一整天,现在终于落在了它该落的地方。
他抬起头,路灯的光穿过他的镜片,落在他眼睛里。
那双眼睛看着我,安静了一会儿。
“你要陪我走走吗?”他问。
酒店前面那条街不算热闹,夜市还没开,路上零星走着几个散步的人。法国梧桐的树冠在路灯下连成一片暗绿色的顶棚,偶尔有风从叶子间穿过去,带着一点被白天蒸发了一整天之后终于冷凝下来的水汽。
他抱着花走在我左边。信封换到了另一只手上,小心地拎着,没有压到花。
我们并肩走着,步子都不快。
谁也没先开口。
沉默的让人安心。
像是两个人同时坐在一条河边,什么也不用说,光是一起听水流的声音就够了。
走了大概一百米,他先开了口。
“今天那个宴,”他说,声音很平,“我妈让我在饭桌上说感言。”
“说了什么?”
“'感谢爸妈和老师的培养,以后会好好学物理,不辜负大家的期望。'”
“然后呢?”
“然后所有人都鼓掌。”
他看着前方的路面,过了一会儿,又说:“我端着茶站在那里,觉得自己像一台自动贩卖机。投进去一个问题,弹出来一个正确答案。”
我没有马上接话。
路灯的光一盏一盏地从我们头顶滑过,明暗交替。
“那你自己想说什么?”我问。
他想了想。
“说我不太确定我是不是真的想学物理。”
“那句话如果说出来……”
“我妈大概会当场把蛋糕扣我脸上。”
我笑了一声。
他也笑了一下。
这一笑之后,空气变得松了一些。
“你那个U盘,”他忽然说,“我今晚回去听。”
“嗯。”
“贺卡也看。”
“嗯。”
“词也看。”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