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就只会说嗯?”
“嗯。”
他拿花轻轻敲了一下我的胳膊。
“那我先问你一个问题。”他看着前面,走了两步,才把那个问题说出来。
“你那首词里面,是不是藏了我名字?”
我偏头看了他一眼。
他没回看我。脸朝前,侧脸被路灯勾出一道很干净的轮廓。
“你还没看呢。”我说。
“我猜的。”
“凭什么猜?”
“凭你以前在校刊里也藏过。”他说,“虽然当时我不知道是你。”
我心里“咯噔”了一下。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倒是替我接了下去:“不过你不是什么都藏得很深,不然我可能到现在也不知道你是谁。”
这句话让我在路灯底下愣了好几秒。
风从梧桐的叶缝里漏下来,凉凉地拂在脸上。
“所以,”我说,“你觉得我藏得不好是好事?”
“我觉得刚刚好。”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终于偏过头来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不长,大概只有一两秒。但在路灯暖黄色的光线里,我把那一眼看得很清楚。
他的眼睛里没有酒桌上的那种空白和疲倦。
有点亮。
像那些向日葵的花心里藏着的、小小的、密密的光。
我们走到了街的尽头。那里有一个小广场,不大,中间是一个干涸的喷水池,周围几张石椅子。梧桐的影子在地面上铺了一层,像谁泼了一桶深色的水。
他在一张石椅旁边站住了。
“你几点回去?”他问。
“看你几点赶我走。”
“那你自己估个时间。”
“八点半之前得到家。”我想了想,“我妈知道我出门了,说我去见同学。”
他点了点头。
我们没有坐石椅,他靠着旁边一棵梧桐树的树干站着,花抱在怀里,信封搁在石椅上。
“你回去以后先听歌还是先看词?”我问。
“先听歌。”他说,“因为你的词我猜也猜得出来。”
“猜不出来。”
“赌吗?”
“不赌。输了没什么好给你的。”
“你已经给了。”他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向日葵。
这句话掉下来的时候,整个小广场都好像安静了一拍。
连远处那几只在喷水池边缘跳来跳去的麻雀都消停了。
我站在他对面,看着他抱着花的样子,心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忽然安静下来了。
不用再想什么其他的了。
该说的已经写在纸上了,该唱的已经录在U盘里了,该买的花也已经抱到他手里了。
剩下的,就是这个傍晚。
路灯,梧桐,干涸的喷水池,一个刚从十八岁的酒宴上逃出来的人,和一个抱着小心翼翼的心意,走到这里的人。
七点四十五的时候,我的手机闹钟响了。
“我该走了。”我说。
他“嗯”了一声,从树干上直起身子。
“花你拿好。”我嘱咐了一句废话。
“嗯。”
“信封别弄丢。”
“嗯。”
“U盘插电脑上别忘了安全弹出。”
“……你是卖电脑的吗?”
我笑了一下。
他站在那里,路灯在他身后投下一个长长的影子。他抱着那捧花,花从牛皮纸的包装里探出头来,在夜风里微微晃着。
“谢谢你来。”他说。
“不用谢。”我往后退了两步,准备转身。
“南舟。”
他叫住了我。
我停下来。
他看着我。那个看的角度跟高二的时候在石桥上远远对视完全不同。这一次很近,近到我能看见他鼻梁上那副眼镜的镜片边缘有一个极小的磕痕,能看见他领口歪了的那颗扣子,能看见他因为一整天的疲惫而微微发红的眼角。
“你刚才说,”他的声音很轻,“你想在我十八岁上添一笔。”
“我没说这句话。”
“你的意思是这个。”
我没有否认。
他低头看了看花,又抬起头。
“添上了。”他说。
然后他笑了一下。
不是酒桌上那种对着亲戚的笑,也不是微信里那种对着屏幕的笑。
是他一个人站在路灯底下,抱着一捧黄色的花,对着一个抱着空手走回去的人笑的那种。
嘴角弯起来,眼睛也跟着弯了一点。
虽然不大,但合我心意。
我转身走了。没有回头。
因为如果回头,我大概就走不了了。
公交车上,我靠着窗户,看着街景一帧一帧地往后退。路灯在车窗上拉出一道一道的光痕,像被谁用手指划过的水面。
手机震了一下。
我拿出来看。
是他发的一条微信。
没有文字。
是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那捧向日葵,被放在一张白色的桌面上。旁边是那个牛皮纸信封,封口已经被打开了。贺卡露出半个角。
花被拍得很好。每一朵的花盘都正对着镜头,黄色的花瓣在台灯的光里显得柔和而饱满。
照片的角落里有一小片窗户的倒影,映着夜色和远处零星的灯火。
他没有配任何文字。
但照片本身就是一句完整的话。
我把这张照片存了下来。
然后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飞。
三月二十号那天晚上,我妈给我煮了一碗面。面里卧了两个荷包蛋,蛋黄煎得金黄,她说“一个蛋代表一岁,你现在十七了,不过蛋不好切半个,就算了”。
那时候我觉得这个说法蠢得可爱。
现在想起来,觉得也许不是蠢。是她能给的,就那么多了。
而我今天能给的,一捧花,一张贺卡,一首词,一个U盘,也就这么多了。
不算多。
但刚好,是我的全部。
到家以后,我洗了澡,回到房间,把灯关上。
躺在床上,黑暗里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是他发的。
“歌很好听,标签上的远,我找到了。”
不经意间,我的嘴角勾了上来。
我没有回复,只是让嘴角的弧度在黑暗中保持得久一点,再久一点。
窗外的夜色正一寸寸漫进来,稀释着白天的暑气。远处桥上的车流变成了一条缓慢移动的光河,朝着城市的不同方向散去。我们此刻大概正望着同一片逐渐转深的天空,他在那头,我在这头。
风从窗隙溜进来,带着白日阳光的余温。
想着今夜梦中必定有你,身在梧桐下,背后是骄阳。
嘴角挂着笑,惹人心扉。
《临江仙》
沈园惊见春云影、梅边各认茶烟。垂杨分绿到吟笺。
十年舟在水,一月镜当轩。
闻道秋辰逢桂露,星槎遥接霜天。且行远浦向琅玕。
千江澄夜白,何必托云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