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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第三十五章:向日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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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快一点的时候,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是一张图片。

我点开,是一桌子菜,大圆桌,中间一个大旋转盘,上头放着冷盘、啤酒和一个大大的红色蛋糕,蛋糕上用奶油写了一个“18”,歪歪扭扭。

图片拍得有点斜,角落里露出一点桌边的手臂:压着袖口的骨节,熟悉的。

紧接着一条语音弹出来。

我把耳机插上,点了播放。

“你看。”他的声音有点闷,背景是叽叽喳喳的说话声和电视里的主持人,“桌子转了三圈,他们已经说了五次成绩。”

远处隐隐有人笑着喊:“小礼,来,干一个!十八岁啦。”

杯子碰在一起的清脆声从手机那头传到这边,隔着一点延迟,别有一种怪异的荒诞感。

“你现在在哪儿?”我问。

他回得很快:“不在包间。”

“我刚说我要去厕所。”

“这么快就解决完了?”

“厕所在走廊那头。”他解释,“信号不好。现在是回来路上,站走廊缝里。”

我脑子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一个画面:走廊尽头一个半开着的窗,阳光从外面照进来,落在白衬衫的一角。包间门虚掩,缝里透出酒桌上的笑闹。他一个人靠在墙上,手里捏着手机,低着头,大口大口地吸着外面的空气。

我突然有点想笑。

“你这是偷跑出来透气。”我说。

“对。”他回,“多吸两口自由的氧气。”

那边有人在喊:“知远!人都到齐了!”

“我先回去了,一会儿再说。”

最后跟了个小小的叹气表情。

消息停在那儿,陷进一片吵闹里。

我放下手机,心里也跟着叹了一口气。

这么热的天,他得穿着那件被他妈精心熨好的衬衫,在一群大人中间端来敬去,听他们把他的分数和学校嚼烂了说。十八岁,对他们来说,是一个成功起点的符号,对他来说,大概就是在一张红桌布上一整圈绕不开的酒杯。

我把目光从手机上挪开,落在桌上那张贺卡和夹在本子里的词纸上。

然后拿起手机,给申易程发了条消息。

“在吗?”

“在!怎么了?” 秒回。果然,这个人只要不在打游戏,回消息的速度堪比光年。

“你之前特意拷贝好《正午》送我的那个 U 盘,”是申易程前两个月特意从方老师那拷贝好录音,塞给我的,现在我想把他实实在在的送给礼知远。

“我想给它写个标签,家里没电脑,陪我去趟网吧?就十分钟。”

那头停了一会儿,发来一个无语的表情:“沈南舟,你疯了?你妈要是知道你去网吧,能把你所有书都给烧了。”

“就十分钟,速战速决,” 我又发了一句,补充道,“给你带冰红茶,外加一包你爱吃的辣条。”

“成交!” 秒速妥协,后面跟了个蹦跳的表情,“两点,小区东门网吧门口见,我可不等你,迟到一秒冰红茶加倍。”

“不会迟到。”

挂了跟申易程的对话,我从桌子里掏出那个白色 U 盘,放在手心攥了一会儿。

很轻的一个东西。

可它即将装进去的,是正午十二点十分的风,是二月的石桥,是柳树和水面,是我站在五楼走廊上看了三个月都说不出口的所有话。

我把U盘和贺卡放在一起,连同那张词纸,装进一个牛皮纸信封里。

然后我站起来,目光扫过桌面,心里忽然空了一块,还差一样东西,一样能跳出分数和期望,只属于礼知远本身的东西。

花。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我自己都愣了一下。

送花。给一个男生送花。

在菏市这种地方,一个十七岁的男生抱着一束花出现在另一个男生面前,这画面光是想想就够让全小区的大妈们议论三天。

但我不是要当着全小区的面送。

我只是想他今天收到的所有东西,都是因为高分和高中。红包是,敬酒是,那些夸奖是。没有一样东西是因为礼知远本身。

我想给他一样跟分数无关的东西。

花跟分数无关。

而且他喜欢植物。

他喜欢就足够了。

我抓起钱包,跟客厅里摘菜的妈妈打了声招呼:“妈,我找申易程拿点东西,很快回来。”

“早点啊,别瞎跑!” 她的声音被风扇的轰鸣盖了一半,我应了一声,推门冲进渐渐柔和的热浪里。

八月中旬的午后,太阳已经往西沉了些,光线从刺眼的白亮变成了暖黄,热气慢慢从地面消退,风也染上了一丝微凉。

走到小区东门时,申易程已经在网吧门口的梧桐树下等着了,穿着蓝色大背心,趿拉着拖鞋,嘴里叼着一根冰棍,看见我,扬了扬下巴:“U 盘带来了?冰红茶呢?”

我把冰红茶和辣条递给他,又掏出兜里的白色 U 盘晃了晃:“带来了,进去吧,速战速决。”

学校附近的这家网吧,傍晚人不多,大多是放暑假的学生,空调风很足,混着淡淡的可乐味和键盘敲击声。我们找了个最靠角落的位置坐下。

我把 U 盘插进电脑 USB 接口,申易程靠在椅子上,一边嚼辣条一边吐槽:“合着我就是个陪你上网吧的工具人?就为了给一个 U 盘写标签?”

“不然呢?” 我点开电脑记事本,指尖在键盘上顿了顿,心里盘算着标签的内容,不能太张扬,要藏着我的心意,又不能太刻意。

沉默了几秒,我敲下一行小字:《正午》南岸 2013.8,又添了一个 “远” 字,就像我藏在心底的心意,就像那首词一样。

敲完标签,我点开 U 盘里的录音,确认《正午》能正常播放,熟悉的旋律从耳机里飘出来,混着网吧的嘈杂,却依旧清晰,那是我站在广播站,对着麦克风,唱给二月的石桥、唱给心底的人听的声音。

“好了,走了。” 我拔下 U 盘,小心翼翼地放进信封里,合上电脑。

申易程撇了撇嘴,收起手机,跟在我身后往外走:“你可真行,折腾我一趟,就为了写几个破字。对了,你这 U 盘里的歌,到底要送谁啊?”

“朋友,过生日。” 我避开了他的追问,脚步轻快地往花店方向走。

“又是你那个天天发微信的朋友?” 他在我身后喊,声音里带着调侃,“沈南舟,你不对劲啊!”

我没回头,只挥了挥手,听着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大概是骑车回家了。

此时,太阳已经沉到了远处的楼顶上,只剩下半个轮廓,把天空染成了淡淡的橘粉色,晚风拂过梧桐树叶,发出沙沙的声响,带着草木的清香,热气彻底退去,身上的燥热也消散殆尽。

小区东门出去,过两个红绿灯,有一条街。街上有一家卖文具的,一家卖早点的,一家修电瓶车的,还有一家花店。

花店很小,不到十平方,门口摆了几桶廉价的包装花。康乃馨、百合、玫瑰、雏菊,颜色闹哄哄地挤在一起。里面有个阿姨坐在柜台后面看手机,风扇对着她吹,把她额前的碎发吹得一飘一飘的。

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深吸一口气,才推门走进去。

这是我第一次走进花店。

以前路过的时候偶尔瞄一眼,也仅限于确认它还在营业。十七岁的男生,在菏市,走进花店,这件事本身就需要一点勇气,就像我鼓起勇气,想给礼知远的十八岁,添一笔不一样的色彩。

阿姨抬头看了我一眼:“买花?”

“嗯。”我说,“送人的。”声音很轻,却很坚定。

“送什么人?男朋友还是女朋友?”她笑了一下,大概是开玩笑。

“朋友。”我面不改色,“过生日。”

“男的女的?”

“男生。”

她“哦”了一声,倒也没觉得奇怪,站起来往那几桶花里比划:“男的啊,送向日葵最合适,大气、干净,男生收了也不尴尬。要不要配点尤加利和情人草?尤加利的银绿显清爽,情人草的细碎显温柔,衬着向日葵,不喧闹,还好看。”

我看了看那桶向日葵。黄灿灿的,花盘很大,确实不太像那种会让收的人会多想的花。

“向日葵,多少钱?”

“单枝五块,一捧的话……你要几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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