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道理我在书上读过一百遍,在老师嘴里听过一百遍。但从他嘴里,从那个走路笔直、说话简短、把所有情绪都压在水面以下的人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分量不一样。
我重新拿起笔,在草稿纸上画了一条线。
线的一头写着语文,另一头写着数学。
然后在中间写了一个数字:587。
那是去年京大中文系在东省的最低录取分。
587。
语文130左右应该没问题。英语如果努力一下,130。文综230。那数学只要考到97就够了。
97。
满分150,考97。只比及格高了7分。
这个数字让我觉得好像也不是完全不可能。
我把那个“587”在纸上圈了一下,然后翻开数学卷子,重新看那道大题。
这一次,我看进去了一点。
虽然还是不太会。但至少,那些字母和数字不再像天书了。
晚上九点多,他发来一条消息。
“行李差不多了”
我回:“那箱方便面还在吗?”
“在我妈又加了一箱”
“……两箱?”
“她说一箱不够吃到国庆。”
我脑子里浮现出他面前堆着两箱方便面,一个行李箱和一床棉被的画面,忍不住笑了。
“你什么时候走?”
这个问题我其实早就想问了。但一直没问。每次话到嘴边就咽下去,像怕问出来之后,那个日期就变成了钉子,钉死在日历上。
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
还是发出去了。
“后天”他回。
八月二十三号。
比我报到还早两天。
“怎么去?”
“高铁 早上七点多的”
“几个小时?”
“五个半”
“你一个人去?”
“我妈陪我去报到待两天就回来 ”
我看着这些信息,心里有一种说不太清楚的感觉。
不是难过,我没有失去什么,也没有被拒绝什么。他只是去上大学,这是所有人都要经历的事。
但心里还是不对劲。
“京州冷吗?”我问了一个莫名其妙的问题。
“现在不冷冬天冷”
“多冷?”
“零下好几度 你不用担心我带了羽绒服”
“谁担心你了。”我打完这句,又删掉,改成:“那你多穿点。”
发完觉得自己像个啰嗦的老太太。
他那边过了一会儿,发了一条语音。
我戴上耳机,按下去。
“后天走之前,”他的声音在耳朵里响起来,背景很安静,大概是在自己房间里,“你有没有空?”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干嘛?”我问。
“没什么,”他说,“就是……走之前想再见一面。”
再见一面。
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有空。”我说。
后天。八月二十三号。
我把那个日期在心里划了一道,跟之前划的那个“8.18”排在了一起。
“那下午吧,”他说,“我上午要去学校办点手续。下午三点左右,你方便吗?”
“方便。”
“在哪见?”
我想了想。
“石桥。”
发完这两个字以后,我自己都愣了一下。
为什么是石桥?
菏市一中的石桥。那座连接一号楼和三号楼的、架在半死不活的水沟上的、被来来往往的学生踩了十几年的石桥。
我没有想过别的地方。
只有石桥。
那是一切开始的地方。
他那边沉默了几秒。
然后回了一个字。
“好。”
放下手机以后,我坐在桌前发了一会儿呆。
桌上的数学卷子还摊着,那道大题的第一问我刚才勉强算出了一个答案,不知道对不对。英语阅读还剩最后一篇没做。文综的政治大题写了一半。
窗外的天已经完全黑了。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里渗进来,在天花板上画出一道细细的线。
我盯着那道线出了会儿神。
然后拿起笔,把英语阅读最后一篇做完了。
关灯。躺到床上。在黑暗里睁着眼。
脑子里一团乱麻。
一会儿想他后天穿什么,一会儿想自己该穿什么,一会儿想在石桥上说什么,一会儿又觉得见了面大概什么特别的话也说不出来,跟平时一样东扯西扯,最后以一句走了结束。
然后他就真的走了。
去京州。去华大。去那个离我一千多公里的地方。
而我留在这里。留在这张桌子前。留在这些卷子和倒计时和蝉鸣里。
三百多天以后,如果一切顺利,我也会去京州。
三百多天。
这个数字横在那里,又远又长,像一条看不到尽头的路。
但路是可以走的。
他说过你把你自己能做的,做到最好。
我闭上眼。
把那句话在心里默念了一遍。
然后又默念了一遍。
蝉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
蝉不知道什么时候歇了。
夜静下来。静到能听见自己翻身时被单蹭出来的窸窣,和胸腔里一下一下的心跳声。
每一下都在倒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