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靠墙的位置找到了他。他戴着耳机,脸紧紧贴着屏幕,手指飞快在键盘上敲。
“申易程。”我拍了拍他。
他摘下耳机,一见是我,瞬间满血复活:“南舟!你是我亲哥!”
“你少贫。”我把事先从口袋里掏好的二十块拍在他桌上,“快点充,完事回家写卷子。”
“卷子可以明天写。”他嬉皮笑脸,“游戏机会错过可就……”
“你再说一遍试试。”
他咳了一声,坐端正:“是是是,高三以你为榜样。”
嘴上这么说,手还是一边和网管打招呼充值,一边眼角余光瞟着游戏界面。
我拿着手机,耳边传来他的声音,"你最近怎么天天捧着手机笑?"
"谁天天笑了。"
"上次群里发消息你都没回,卢晓宁问你是不是手机坏了。"他歪着头看我,"你要是谈恋爱了你得告诉我,我帮你打掩护。"
"你先管好你自己的网线。"我转身往外走。
“行行行。”他耸了耸肩,“总之谢谢你这杯救命水,以后考上京州大学中文的某人,请你吃一顿烤腰子。”
“谢谢,你吃就行。”我冷静拒绝。
身后传来他的声音:"别啊,我说真的啊,你要有啥事别瞒着我。"
我没回头,摆了摆手。
从网吧出来,太阳还是那么毒。街对面的树影被晒得稀稀拉拉的,一点遮挡都谈不上。
我站在门口,拎着还没去买的菜的空购物袋,忽然觉得这种嘈杂的、黏糊糊的日常,才是大多数人的夏天。跟书店和冷饮和古典音乐一点关系都没有。
给死党充二十块网费,转头去菜市场和大妈们挤黄瓜,晚上回家做卷子。
这才是高三前夕的全部。
到了菜市场,我一边挑西红柿一边给他发了条微信:"刚去网吧捞了一个溺水的。"
"你朋友"他回。
"嗯。他妈把网线剪了,他跑去网吧续命。"
那头过了一会儿,发了句:"你人还挺好"
"那当然,"我回,"我可是未来京州大学中文系的栋梁之材。"
"先把数学及格了再说"
我单手拎着一袋西红柿,另一只手打字,差点撞上卖豆腐的摊子。
“你这一边还在谢师宴战场呢?”
“刚刚休战”他回,“我妈在厨房洗碗我在阳台晾脑袋 ”
“今天又几点开始的宴会?”我问。
“十点”
“现在快两点了。”
他紧接着发了一条语音。
“你那边是不是很吵?”我问。
“你听”
我把耳机戴好,点开。
一时间各种声音混在一起涌进来:碗筷碰撞、电视里某个主持人笑得很夸张、大人们夹着方言的普通话:“你家老二真争气啊”“华京啊,将来可不得了”……
还有远一点的孩子笑闹声,与窗外树上还没完全歇下来的蝉鸣。
这些声音被一扇阳台门隔开,传到这头有种被压扁了的感觉。
中间,是他压低的那句:“你看看。”
是展示,也是自嘲。
“你需要我给你发首歌平衡一下。”我说。
“别,”他发,“他们现在对我唯一的要求就是别睡着。”
“你要是在谢师宴上睡着,”我说,“你以后一辈子都得背着这个笑话。”
“你要是在军训场上晕倒,”他回,“以后也到处都是你黑的照片。”
我们就这样,在各自的不安环境里,拿对方出气顺便自救。
那几天他偶尔会发一些家里的小片段给我。
比如客厅茶几上堆成山的瓜子壳、烟蒂和果盘残骸。比如礼知恒趴在沙发扶手上刷手机,被他妈一巴掌拍过去:"别整天低头。"比如亲戚家的小孩拿着什么东西追着他跑。
都是些碎片。没有什么特别的意思,但我看着那些画面,总能从那些嘈杂的背景里把他单独摘出来。
有一天晚上他发来一条:"我哥下周去报到了"
"他去哪儿?"
"南边"
"他走了你是不是更无聊?"
他那边停了一下。
"也不是无聊,"他回,"就是家里会更安静 安静了以后我爸妈的注意力就全在我身上了。"
“你怎么看”
“挺像动物园。”我回。
“我爸是园长。”
“我哥是饲养员。”
“我是一只被展览的熊猫。”
然后他补充了一句:“你是坐在熊猫馆门口写生的那个人”
我笑了一下。
“我还挺荣幸。”我说,“起码有个棚子,不晒。”
他那边没再说什么,只发了个“:)”。
"那你以后就多去阳台。"我说。
"阳台也不行,"他回,"我妈说你站在阳台上发什么呆,别人看见还以为你想不开。"
我看着这句话,笑了一下,又没完全笑得出来。
那天傍晚,窗外突然闷雷滚了一声,迟迟不下雨。
空气里全是晒过头的水汽,风扇怎么转都是热风。
我丢了笔,仰倒在椅子上,整个人摊成一滩。
微信弹出一条消息。
“在干嘛”
他的老问题。
“假装学数学。”我回。
"假装到写两道题了吗"
"写了。全错。"
他发来一个捂脸的表情。
“你下午干嘛了?”我问。
“被我妈拉去见了一个不认识的阿姨”
“说是她同事”
"又被展览了?"
“嗯。”
“大概二十句不容易和十句这么高的分”
“我差点背成课文”
我看着这条,手指停了一会儿。
“你会不会烦?”我问。
过了挺久他才回:“习惯了”
又是这个词。
“那你今天有没有做点你自己想做的事?”我又问。
“有啊,”他回得倒挺快,“听歌”
“你听什么?”
“你”
我愣了一下。
"《正午》,"他补了一句,"刚翻出来又听了一遍"
"广播录音版?"
"我自己录的那个。之前你唱给我听的。"
"你又听。"我说。
"挺好听的"
我盯着这三个字看了好几遍。
"以后你写新的,"他忽然发了一句,"可以先发给我。”
“鉴定一下”
“你凭什么做这个工作。”我问。
“理科生对词有天然免疫。”他回,“我一看就知道哪句太多。”
“……”
“你可以凭良心说新人不好写歌吗。”
“我可以凭耳朵”
后面加了个笑哭的表情。
停了几秒,他又发了一条语音。
“你现在唱一句试试。”他在语音里说,“就一句。”
我靠在椅背上,听到这句,心跳忽然快了一点。
“现在?”我确认。
“嗯。”
“当哄我从客厅谢师宴生还的小奖励。”
“……”
我犹豫了大概十秒钟,还是按下了语音键。
屋子里太安静了,我一张嘴,就觉得所有家具都在听。
我挑了最普通的一句,哼得很轻。
唱完赶紧松手,十几秒的语音发了出去。
过了一会儿,他回了一条:“没跑调”
又过了一会儿,补了一句。
"还想听"
窗外的闷雷又滚了一声。这一次近了些。
风扇还在转,吹得桌上的卷子角翘起来又落下去。
我没有再唱。但那三个字在屏幕上亮着,亮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