逛完二楼,我们顺着书店的扶梯下到一楼。
门口冷气外泄,和外面的热气在门缝处纠缠成一种古怪的温度。
楼外有个冷饮摊,挂着一排五颜六色的广告画。“柠檬苏打”、“西瓜冰沙”、“红豆奶昔”。
他看了一眼,抬手指了指其中一块,“绿豆冰沙”。
“喝点东西?”他问。
我“嗯”了一声。
他去排队,我站在一旁看人流。
不远处几个高一模样的学生背着书包,手里还拿着《五三》和卷子,看着就像刚从补课班出来。一个妈妈拎着一大袋教辅资料,跟电话那头的人叨叨:“给他买了三本卷子,老师推荐的,说不刷两遍根本不行。”
整个城市看起来都在为未来投入各种形式的资本。
金钱,时间,焦虑。
而我站在这条流动的河边,手里捏着刚刚买来的那部手机,觉得自己也在往某个地方走,只是走得有点慢。
“给。”他把一杯冒着冷气的绿豆冰放到我手里。
冰沙透着一股细密的凉气,杯壁上挂了很多小水珠。
我伸手接过的时候,指尖碰到了他的指节。
很轻的一下,很快地分开了。
可是那一下停留在皮肤上的温度,却比这杯冰沙要久。
“谢谢。”我说。
“没事。”他回。
我们一人拿一杯,找了书店旁边的台阶坐下。台阶有一点粗糙的水泥感,磨过和没磨过的地方颜色略有不同。身后是玻璃墙,里面隐约能看到书架的背影。
他抿了一口冰沙,皱了皱眉:“好甜。”
“你点的。”我提醒。
“电视上说绿豆清火,”他说,“夏天喝点去火的好。”
“你火气大吗?”我看着他,忍不住问。
“看时候。”他想了想,“比如现在不大。”
“什么时候大?”我问。
“大多数是被我爸妈逼着选东西的时候。”他又吸了一口,“还有被你说我话讲太多的时候。”
“我可从来没嫌你讲话多。”我说。
“那以后你高三有听不懂的可以微信语音问问,我讲的话自然就多了。”他说。
这句话听起来轻描淡写,却像是给了一张可以随时使用的“通行证”。
“那你以后在华京听不懂什么课程,也可以微信语音问我。”我回。
“你确定?”他怀疑地看了我一眼。
“我可以帮你把题目抄一遍。”我说,“当抄写员。”
他差点被冰沙呛到。
沉默了一小会儿,他忽然问:“你以后有考虑走音乐这条路?”
我停了一下。
“以前没敢想。”我说,“现在……可以先想想。”
“想想不花钱。”
这句话说出口,我自己都觉得像在扯淡。
但他却“嗯”了一声,很认真。
“那你先考上京大中文系。”他说,“今后有本事,就用词和曲养活自己,没本事也可以用教别人孩子写作文。”
“你把没本事说得这么轻松。”我说。
“你这人太太太容易上纲上线。”他喝了一口冰沙,"我只是说有多条路。"
过了一会儿,我的微信弹出一条新的文件转发。
“古典音乐入门歌单。”
我打开,看着里面一长串英文名字——“Beethoven - Moonlight Sonata”,“Debussy - Clair de Lune”,“Chopin - Nocturne Op.9 No.2”……
名字大多熟悉又陌生。
只有“月光”被他特意在备注里写上了中文。
“这些是前两天我搜的,”他说,“睡不着的时候听还挺安静。”
“你要是嫌吵,就删了。”
“我之前写吵是夸奖。”我下意识说。
“那这些就算另一种吵。”他说。
他把杯子里最后一点冰沙喝完,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阳光从他肩膀后面斜斜打过来,把他身上的轮廓镶了一圈亮边。
白色T 恤在光里有一点透明感,背脊还是那样笔直。
“我妈该催我回去了。”他说。
“嗯。”我也站起来,手里捏着只剩杯底冰渣的纸杯。
“回去记得复习数学。”他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
“我会把你发来的歌单当背景音乐。”
他笑了一下,点点头。
“下次再出来?”我不知道哪来的胆,问了一句。
他没有马上回答。
风从街口卷过来,裹着七月午后的热浪,撞在书店玻璃门上,和门里漏出的冷气在脚边打了个照面,两股温度在鞋尖处缠成一团模糊的雾。
“看你高三表现。”他最后说。
然后,像那天离开学校时一样,他转身往街那头走。
这一次,他没有背着书包,没有穿校服,没有被家长簇拥着。
只是一个穿白T 恤的少年,在七月发烫的街道上,走进人群。
我站在书店门口,捏着已经软塌的纸杯,看着他的背影一点一点被路边的树影、行人的衣角、交错的自行车轮遮住。
手机在手心里发热。屏幕还停在那张“古典音乐歌单”的页面上。
我突然觉得哪怕高三会被试卷和闹钟填满,哪怕现实会被车声和人声吵得发碎,哪怕我写的词、以后的曲,都未必能变成正经职业。
但至少,此刻的我,手里握着一部用自己挣的钱买来的手机。
里面装着一个夏天的短信记录,一串每天会说早和晚安的对话框,
还有一个刚刚被打开的,关于和声和叮叮咚咚的小小世界。
而这些都是真实的。
是风里的热浪,是杯壁的潮气,是屏幕上的字,是藏在心跳里的、触手可及的夏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