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嗨。”我走过去,听见自己声音有一点点发干,“……学长。”
最后两个字憋了半天才加上。
他大概也没想到我会叫这一声,愣了一下,耳朵尖微微红了一下。
“你别学他们。”他说。
“谁?”我装傻。
“在学校里一群人叫礼学长那种。”他低声说,“挺怪的。”
“那叫你什么?”我问。
“叫名字就行。”他说。
“知远?”
这两个字从嘴里说出来的一瞬间,我忽然觉得有点不真实。
它在我的笔下,在我的野罂粟本子上,在我的短信里已经出现了太多次。
现在,它落在空气里了。
落在风中,落在街道旁的梧桐树上,落在他耳尖那点未褪的红里。
他轻轻应了一声,“嗯。”
我们都低头笑了一下,然后很默契地一起往书店里走。
门被推开时,风铃叮当作响,把外面的风与梧桐叶的喧嚣都挡在了身后。
他走在我身侧半步远的地方,白T恤的衣角偶尔会蹭过我的手臂,带着一点的太阳的热与他身上淡淡的皂角香。我刻意放慢脚步,让自己的影子与他的在地板上轻轻交叠,像把那些隔着数月的时光,都悄悄叠进了这一步一步的距离里。
书店里的冷气比外面凉快太多。
一推门进去,就有一种从火焰边缘走进水汽里的错觉。
一楼是各种课外读物和儿童书。
暑假人特别多,小孩在绘本区叽叽喳喳,家长在教辅区手里一边翻着一本又一本,嘴边还念念有词。
“感觉一楼都是你未来的敌人。”他在我旁边低声说。
“哪来的敌人。”我瞥了他一眼。
“这些辅导书,”他用下巴指了指某个架子,“以后都是为你高三准备的。”
我看着那一排排《五年高考三年模拟》《金考卷》,心里确实有一点晕。
“你以后会不会也给人讲物理。”我说,“比如给一群高一学弟学妹,讲怎样拿满分之类。”
“我讲了你会来听吗?”他问。
“我会在后面睡觉。”
他笑了一下,眼角那条淡淡的纹路在冷气里柔和了一点。
“二楼是文学类书架。”我说,“比较安静。”
我们顺着楼梯往上走,脚步声在木质台阶上发出轻微的咚咚声。
二楼的确安静很多。
书架一排一排地立着,把空间切成一个个狭长的巷子。文学、历史、哲学、艺术,各自占着一块地盘。靠窗的位置有人摊着一本厚厚的书在看,阳光斜着打过来,把他头顶那一圈头发都镶了个边。
我径直拐进文学类的书架前,手伸到一个熟悉的位置,抽出一本《唐宋词鉴赏辞典》。
“你还要买这个?”他在一旁看着。
“不买,”我把书翻开,露出里面密密麻麻的手写小字备注, “就是……看看。”
他伸手从另一格抽出一本《现代汉语词典》,翻了两页,又放回去。
“你要不要选几本?”我问,“反正上大学要看。”
“我爸昨天刚给我买了一堆。”他摇头,“什么《高等数学引论》《大学物理》……”
“我发现你们理科生的快乐真是朴实。”
“你以为我想要那些?”他说,“我想要这样的。”
说着,他从旁边的书架上随手抽了一本薄薄的小册子。
封面是一张灰黑色的肖像照,一个头发乱糟糟的德国男人,眼睛往上看着天。
底下三个字,“贝多芬”。
“你看这个。”他把书翻开,“里面有简谱。”
我愣了一下。
“你看古典乐谱干嘛?”我问。
“前两天在电视上看了一场钢琴比赛,”他说,“里面有人弹《月光》,挺好听的。”
“我爸在旁边说这玩意就知道叮叮咚咚,”他模仿了一下,“但我挺好奇这些叮叮咚咚是怎么来的。”
“作曲?”我脱口而出。
“算是。”他说,“以前以为只有天才才能写这些,后来在网上看人说,作曲其实也是可以学的。”
“你准备学?”我问。
“我觉得你可以学。”他说,“我负责听。”
他说这话时很自然,我却突然有一点心跳加速。
“你要是学了,”他说,“以后可以给我写曲。”
“你又来。”我笑,“作曲费很贵的。”
“不过我可以给你打折。”我说。
他低头翻书,没有抬眼看我,但嘴角明显上扬了一点。
“你先把高三过了。”他说,“大学会有很多时间,到时候再说。”
我顺着他的视线往下看了一眼,发现那本薄薄的小册子里,除了贝多芬的肖像和一些生平介绍,还印着几首小品的简谱。
密密麻麻的小圆点和横线,爬满五线谱,像一行行用另一种语言写出来的诗。
“你看得懂吗?”我问。
“不太懂。”他承认,“只知道上面写着G大调。”
我想了想,伸手从旁边抽了一本《和声学入门》。
“这个可以先不看。”我说。
“为什么?”他愣了一下,眼里隐隐透出一点被勾起的兴趣。
“因为你还要先学高等数学引论,学大学物理入门。”我说。
他一时没反应过来,过了一秒才反应过来我是在拆他台。
我把那本书放回去,心里却悄悄给另一个自己记了一笔,世界上有一种书,叫《和声学》。
世界上有一种叮叮咚咚,是可以被拆解、被学习的。
以前我写词,完全靠感觉。
顶多看几本词牌入门,把平仄和格式记熟。
关于音乐,那些旋律,多半是在洗澡或者走路的半梦半醒之间,突然蹦出来几个音节,然后被我胡乱记在手机里。
现在,我在书架之间站着,手指划过一本本音符的封皮,忽然觉得那片原本模糊的领域,离我近了一点。
在心里某个角落,悄悄点了一个小小的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