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中旬的一天,电视上有条新闻热了起来。
某地一中学老师在班上传播“传统道德观念”,点名嘲笑一个留长发、举止偏柔的男生,说他“不男不女”,被学生录音发到网上,引起一片骂声。
我妈难得感叹了一句:“现在的小孩胆子真大,上课也敢录音。”
我坐在一旁刷题,眼睛余光瞄了一眼电视屏幕。
画面里打了马赛克的男生低着头,背有点弯。老师指着他,嘴型一张一合,看不清内容,但看得出表情刻薄。
那条新闻在微博上被转发了很多次。评论区里,有人骂老师,有人骂学生,有人说“现在的孩子太玻璃心”。更多的是“呵呵”和“这不就是我们以前经历过的吗”。
晚上,我忍不住提了这件事。
“你看了那个新闻吗?”我给他发。
“哪个?”他回。
“某地老师上课骂学生‘不男不女’那个。”
过了一会儿,他回:“看了。”
“你怎么看?”我下意识打出这句话。
那头隔了好一会儿才回。
“怎么就你怎么看了。”他把问题丢回来,“你怎么看?”
我趴在桌上,想了几秒。
“以前老师骂人的方式也差不多,”我写,“只是那时候没微博。”
“有些人被骂完一辈子都不敢回头,有些人就会拿起手机录下来传上去。”
“你觉得后者勇敢吗?”他问。
“挺勇敢的。”我回,“不一定只为了自己,也为了以后被骂的人。”
过了一会儿,他发:“那你呢?”
“我怎么了?”
“你在教室被老师点名过吗?”
“有过。”我想到了一次数学课上被周老师点名当着全班念错的题解,苦笑了一下,“不过只是很正常的小批评。”
“那还好。”他那边发,“我以前有个同学 因为成绩下滑被当众骂了一节课那节课全班没人抬头看他。”
我顿了一下。
“你呢?”我没忍住问。
“我看了,”他写,“但没敢说话。”
那一刻,我几乎能看见某个闷热的夏天,某间教室里风扇转得吱呀作响,一个男生站在讲台边,老师一边拍试卷一边训他,周围满是低着头看桌面的人。
只有一个人抬起了头。
“那你现在要是再遇到这种事呢?”我问。
“我也不知道,”他回,“可能会拿起手机。”
“也可能还是不敢说话。”
“你呢?”
我看着这几个来回,突然发现我们其实一直在绕着一个不明说的东西打转。
“我可能连手机都不敢拿。”我很老实,“我当时连给你发句加油都不敢。”
“那你现在还敢说‘挺勇敢’。”他发。
“站在别人身上说着容易。”我回,“轮到自己就怂。”
那边沉默了几秒。
“怂也没什么。”他最后发,“大部分人都是怂的。”
“那说勇敢给谁听?”我问。
“给那少数不怂的人听。”他回。
“比如拿起手机那个。”
这场绕来绕去的讨论最后落在一个很微妙的点上。
我们两个都承认了自己的怂。
也承认了一种“希望有人不怂”的期待。
我没敢往下想。
但那晚蝉叫得格外响,我靠在床头,拿着手机屏幕看着那行“怂也没什么”,觉得这个夏天的热似乎没有那么难熬了。
哪怕我们两个都怂。
哪怕我们两个都只敢在短信里绕圈子说话。
已经比以前只会一个人背着书包、从石桥走过的日子,多了一点什么。
那段时间,有好几次,我被我妈用同一句话从现实里拽出来。
“你一天到晚拿着手机。”
“多看点书,别老玩。”
“眼睛都要瞎了。”
有天晚上她推门进来,我正在给他讲《水调歌头》里的“中秋”意象,手机被我捧在手上,屏幕的光把半张脸照得发亮。
她皱着眉头:“你跟谁天天发消息?”
“同学。”我下意识把手机扣到桌面上。
“男同学还是女同学?”这问题她也问过不止一次。
“男的。”
她“哦”了一声,语气里明显松了一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