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的还好,小心别跟人家聊八卦聊得影响学习。”她说,“你以后要考京大的。”
说完就退了出去,门带上,带起一点风,让书桌上的纸张轻轻翻了一下。
我看着桌上的那些东西,数学卷子、英语阅读、一本还没翻完的《人间词话》,又看看被我扣着的手机。
“刚被嫌弃了。”我把刚才发生的事说给他听。
“同感。”他那边很快回,
“你也被教训了?”
“我妈她说‘整天玩手机小心上大学被带坏同宿舍要是有抽烟喝酒的不许学’,”他写,“我在想,如果有天天拿吉他弹歌的我倒是可以学一学。”
“你想抽烟喝酒?”我装模作样地严厉。
“我想拿吉他弹歌。”他回,“你以为谁都像你一样道德水准那么高。”
“你怎么知道我道德水准高?”我忍不住问。
“南岸同学在校刊上写那些东西,”他写,“看起来挺正经的。”
我愣住了。
“你看过校刊?”我问。
“看过。”那头很平静,“走廊报栏上挂着,没事路过就看一眼。”
“那你什么时候知道南岸是我?”发完我又想起来之前他一直说是陈一甜告诉他的。
“陈一甜说之前,我就觉得‘有点像’。”他回,“后来她一说,我就知道了。”
“你为什么会觉得像?”我追问。
“因为你上课时候的样子跟你写的东西挺不搭的。”他打了这么一句,“你看起来很安静,写的东西很吵。”
我盯着这句话,愣了足足十几秒。
“吵?”我反应过来,“你这形容词选得也太奇怪了。”
“吵是夸奖。”他很认真,“说明有声音。”
“绝大多数人写的东西是没声音的。”
“说话也没声音。”
“那你第一次在广播里听《正午》的时候,”我忍不住问,“是不是也觉得很吵?”
屏幕那头停了很久。
久到我开始后悔自己提这个问题。
“还行,”他终于发了一条,“刚好够吵得让我停了一下。”
“……”
“但我当时不知道那是你。”
“只觉得有人在用我走过一段路的方式,写自己。”
他又发了一句。
“后来想想,其实挺不公平的。”
“哪里不公平?”我问。
“你能写,”他回,“我只能走。”
心里突然一紧。
一大堆话在脑子里转,最后落在屏幕上的,却只有一句很笨的话。
“那以后你走,我帮你写。”
发出去之后,自己都被这句话吓了一下。
这句承诺重得离谱,像是随手扔出了一根本来应该先掂量三遍重量的绳子。
那头沉默了很久。
久到蝉叫停了又起,起了又停,外面有车从楼下经过,轧过一滩水坑,带起一阵轻微的水花声。
最后,他发来一条。
“行。”
紧接着又一条。
“那以后你写的时候,不许只写我走得多好看。”
“也要写我走错路的时候。”
看到“走错路”这三个字,我忽然觉得肩膀上的那点沉甸甸被分出去了一部分。
我们两个,一个嘴硬,一个手快。
一个走路很稳,一个写字很吵。
一个在被要求走一条既定路线,一个在被要求背完所有单词。
但至少,在这个闷热的七月,我们在同一条短信线上,朝着看不见的地方,一点一点地往中间靠。
哪怕谁也没说那两个字,又或者一个。
哪怕每一句想说出口的话,都要绕三个弯才能走到对方手上。
我把手机屏幕关掉,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外面的蝉还在叫,叫得人心烦气躁。
可这一次,我忽然觉得,它的吵,跟我们这段时间互相发出去的那些字一样,是某种证明。
证明这个夏天真的存在过。
证明在高三之前,我确实有过一段每天都有人问一句“起了吗”的日子。
证明我并不是一个人,趴在五楼走廊上,对着石桥发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