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每当它轻轻震一下,我知道,我这一天的重心会稍微偏移。
偏向它,偏向那串号码。
“今天几度?”有天上午十点,他发来这样一句。
我看了眼手机桌面上的天气预报:“三十六。”
“这还是你那边。”他回,“我们这边厂区外墙温度四十。”
我愣了一下。
“你去厂里了?”
“嗯我妈说带我去看看我爸办公室让我有‘使命感’。”
最后三个字还特地加了引号。
“感觉怎么样?”我问。
“感觉我爸办公室没空调。”他很认真的吐槽,“只有一个老吊扇,转得像随时要掉下来。”
“然后呢?”
“然后她在路上跟我讲‘你以后要接你爸的班’,我在心里想‘那先给我装个空调’。”
我忍不住在桌上笑出声来,结果手一抖,水杯叩在本子上,洒出一圈水渍。
“别笑那么大声吓到我了。”他那边紧接着发来一句。
“你又听见了?”我有点惊讶。
“你刚才笑得地板都在震。”他写。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
心里有一点微妙的悸动。
这种“隔着空间听见你”的错觉,让人产生有一种荒唐又真切的亲近感。
“那你听得到这个吗?”我犹豫了一秒,咬咬牙,把手机贴近嘴边,对着话筒很轻地吹了一口气。
那口气细得几乎不存在,连我自己都怀疑它能不能穿过这部老旧的诺基亚的麦克风。
过了两分钟,他回了一句:“你在干嘛?”
“吹风。”我解释。
“……”
“你当你手机是风洞吗?”
我没回答他的问题,反问了一句:”吹得到你那儿?“
他那边停了停。
”那你下次吹个高数公式过来,“他补了一句,”你数学可能就不及格变及格了。”
“那我不如吹点歌词过去,”我回,“你写作文可以用。”
“别,”他回得很快,“我可不想因为抄袭被取消考试资格。”
我们就这么东一句西一句地聊着,像两个躲在各自房间里的少年,拿着一根看不见的线在空中不停地打结。
这个夏天,话费总在悄悄见底。
好在他们都化作了另一种形式长久存在。
有一天晚上,蝉叫得格外凶。
窗外闷雷闷了三声,一直没下雨,仿佛老天爷也在为这场高温烦躁。
我趴在窗台前,看着远处一幢幢楼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楼下马路上的车流像一条细细的光带,缓缓地移动。
手机亮了一下。
“你有没有觉得现在一天不跟人说话 心里就不太舒服?”
我盯着这句话,觉得有点好笑,又有点……被戳中。
“你说的‘人’是谁?”我故意问,“你哥?”
那边没急着回。
大概过了五分钟,他发了一条:“你。”
很短的一个字。
我愣了好一会儿。
那种被点名的感觉,有点像在百日誓师的方阵里,所有人都在喊口号,只有一个人没有举手,而你站在人群后面,一眼就看见了他。
有点突兀,有点明显,有点危险。
但你没办法不看。
“同感。”我最后回了两个字。
又觉得太短了,不够表达那种心跳加快的程度。于是又打了一句:“你不在短信里说话,我就会觉得今天缺了点什么。”
想了想,觉得这句直白到有点吓人。
犹豫两秒,还是按了发送。
手机屏幕亮着,反光在玻璃上映出我自己的脸,五官被压扁,眼睛像两块搞不清情绪的墨色。
那边迟迟没有回。
一分钟,两分钟,五分钟。
我开始怀疑是不是刚才那句话说得太过,吓到他了。
正当我打算自己发一句“刚才那句当我没说”的时候,短信终于来了。
“你高三可能会很忙”
看完这第一句,我心脏往下一沉。
“每天时间很紧没空想太多东西”
第二句。
“你要是有一天很久没回消息我也会这样想”
第三句。
“不是你不想回是你可能在被别的事拉着走”
最后一句。
我盯着这几行字,喉咙有点涩。
“那你要记得,”我回,“我就算被别的事拉着走,心里那根线也还在。”
发完,又加了个括号:“(你别笑)。”
他那头“……”了一下,果然回了:“这种话你都说得出来?”
我靠在窗台上,笑了一下。
“谁让你说‘一天不跟人说话不舒服’的。”我回。
“我说的是人。”他回,“没说是你。”
“你刚刚已经解释过了。”我不客气地拆穿,“来不及撤回。”
他那边沉默了一会儿。
很久。
久到我开始怀疑是不是这回真的说过了。
最后他回了三个字。
“懒得撤。”
这三个字这么一放,前面所有的绕都变得顺理成章。
他承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