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高。”我回,“全省能考到这个分数的人不会超过一百个。”
“嗯我爸说可以报华大”
华大。华京大学。
那两个字出现在屏幕上的时候,我的心脏跳了一下。
华大在京州。
很远。
从菏市到京州,坐高铁要五六个小时。
“你想去华大吗?”
等了一会儿。
“我爸想让我去”
“你自己呢?”
这次等得更久了。
“不知道他们替我想好了专业也替我选好了我只需要填上去就行了”
这段话里的每一个字都是平的。像是一份打印出来的通知书。冰冷的,机械的,不带任何私人情感。
我盯着屏幕,感觉自己隐约触碰到了那个一直藏在水面下面的东西。
他的家庭。
不是一碗温水。
是一只看不见的手。
替他选好了路,铺好了轨道,甚至连终点都画好了。他只需要沿着那条线走就行了。不需要思考,不需要选择,不需要有自己的意见。
他走路时那种永远笔直的姿态。
也许不是天生的。
是被矫正出来的。
“那你自己想学什么?还植物学吗?”我问。
过了很久。
“或许吧没想过或者说想过但没用”
“为什么没用?”
“因为他们不会同意”
这是一种我不太熟悉的家庭关系。
我的家庭里不说话就是默认同意的,但礼知远的家不是这样的。
687分。全省前几十名。
这种成绩在他的里是一条锁链,必须去最好的学校,读最“有用”的专业,走那条被提前规划好的路。
“礼知远。”
这是我第一次在对话中用他的全名。
“嗯”
“687分很厉害。不管最后去哪个学校、读什么专业,这个分数都是你自己考出来的,不是别人替你考的。”
发完以后我又看了一遍,觉得这话有点像心灵鸡汤。但也找不到更好的说法了。
他的回复来得意外地快。
“你说话跟我哥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他会说 '管他们呢想干嘛干嘛' 很简单但做不到”
“那我说的呢?”
“你说的也做不到但听着舒服点”
我笑了一下。
这大概就是我现在能做的全部了。
不是导师,不是拯救者,不是那个能帮他反抗家庭的人。
对一个认识了不到两周的关系来说,这已经很多了。
那天傍晚,他在公园的亭子里坐了将近两个小时。
我们断断续续聊了很多。聊他小时候想学画画被他爸否了,聊他初中参加过一次作文比赛拿了三等奖结果被他妈说“三等奖有什么好说的”,聊他高一偷偷报了一个吉他班上了两节课就被发现然后被迫退了。
每一件事单独拿出来都不算什么。
但它们拼在一起,就变成了一张密密麻麻的网。
一张用“不行”“不可以”“不应该”“你应该”织成的网。
他被这张网罩了十八年。
怪不得他走路那么直。
那张网不允许他弯。
天快黑的时候,他发了最后一条消息。
“回去了我妈打了三个电话催”
“嗯。回去吧。”
“谢了”
他第一次跟我说谢谢。
虽然只有两个字,而且后面也没有跟任何解释,但那两个字落在屏幕上的时候,份量很重。
重到我把手机放下以后,又拿起来看了一遍。
不用谢我,你愿意跟我说这些,才是我应该说谢谢的。
那天晚上吃饭的时候,我妈说邻居家的孩子考了个不错的分数,要请客吃饭。
“人家小孩考了六百二,上重本稳稳的。”她夹了一筷子菜放到我碗里,“你明年也要加油啊。”
“嗯。”
“数学一定要补上来。别的科目你不用操心,就数学,再不补就来不及了。”
“知道了。”
我爸在对面闷头吃饭,一句话也没说。
我低着头扒饭,脑子里想的是礼知远坐在公园亭子里的样子。
一个人。手机举在面前。四周是蝉声和傍晚的风。
“他们替我想好了专业也替我选好了我只需要填上去就行了”
六百八十七分。
这个分数给了他一张去任何地方的票。
但选票的手不是他的。
我忽然很庆幸自己的数学只考了六十八分。
至少没有人会替我规划人生。
这个念头有点可悲,但也有点自由。
晚饭后我回到房间,翻开了那本野罂粟本子。
新的一页上记了一段话。
六月二十日。出分。
他考了687。
很高。高到他的家庭不允许他自己决定任何事。
他昨天说“紧张的不是分”。
现在我知道他紧张的是什么了。
写完这几行,我又加了一句:
他跟我说了谢谢。
第一次。
合上本子。
窗外的路灯亮了。
橘黄色的光照在马路上,把行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有两个大人带着一个小孩从楼下走过,小孩手里举着一根冰棍,笑得咯咯的。
很平常的夏夜。
但从今天开始,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之前的三个月,我看到的是一个符号,一个走在石桥上的、安静的、完美的侧影。
从今天开始,那个符号开始碎裂。
裂开的缝隙里透出来的不是光。
是一个真实的、被捆绑着的、不太快乐的人。
他不再只是我写在词里的那个“君如明月柔”。
他是一个考了687分却连自己想学什么都不敢说的十八岁男生。
这个认知沉甸甸地压在我心里。
是终于触碰到了真实的那种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