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二十号。东省高考成绩公布。
我从早上五点五十就醒了,比高考那天醒得还早。
窗外的天刚蒙蒙亮,马路上还没什么车。只有远处早餐摊子支棱起来的声音,油锅里面糊下去的滋啦声。这些声音在清晨的空气里传得很远,像是整座城市正在慢慢地、一节一节地醒过来。
我躺在床上刷手机。
B省教育考试院的网站我输了三遍网址才打开,页面加载了将近一分钟,最后显示的是“系统繁忙,请稍后再试”。
意料之中。全省几十万考生和家长同时涌进去查分,服务器不崩才怪。
我放下手机,起来洗了把脸。
镜子里的自己看起来还是很困。最近几天的作息完全乱了,跟礼知远聊天聊到半夜,早上又被各种声音吵醒。黑眼圈从淡紫色升级成了深青色,我妈说我像个熊猫。
刷牙的时候手机又震了。
不是礼知远。是申易程。
“起了吗!!!今天出分!!!”
他发了六个感叹号。
“你又不是高三的,激动什么。”我回。
“我表哥是啊!!他从昨晚就开始刷网站!刷到现在!眼睛都红了!!”
“查到了吗?”
“没有!系统崩了!我表哥说他要疯了!”
我能想象那个画面。一个刚考完试的男生,坐在电脑前,对着一个永远在转圈的页面,一遍一遍地按F5。那种焦虑大概比考试本身还折磨人。
“让他别刷了。等到下午人少了再查。”
“我跟他说了!他不听!他说他一秒都等不了!”
“那随他吧。”
申易程又发了一长串消息,内容是他表哥从昨晚到现在的精神状态变化,从“还行还行”到“有点慌”到“非常慌”到“我要吐了”再到“算了爱几分几分老子不查了”最后又变成“不行我还是要查”。
我笑了一下。但笑完以后,那种紧张感又回来了。
他呢?礼知远现在在干什么?
也在刷网站吗?也在盯着那个转圈的页面吗?
还是像他说的那样,他根本不在乎分数,在乎的是分数后面那些更大的东西?
我没有给他发短信。
出分这种事,是属于他和他家人的。这个时候发消息过去,不管说什么,都像是在围观别人家的大事。
等他自己来说。如果他想说的话。
上午过得很慢。
我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几本暑假作业。数学的。周老师布置的,说是“温故知新”,实际上就是把这学期考过的卷子再做一遍。
我盯着第一道函数题看了十分钟,一个字也没写。
脑子根本不在这里。
干脆合上作业,拿起了那本《人间词话》。
翻到卢晓宁夹书签的那一页。“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
这是王国维说的学问的第二重境界。原意是说追求真理要有执着的精神,为了目标可以消瘦憔悴也不后悔。
但这句词本身是柳永写的情词。写的是相思,写的是为了一个人茶饭不思、日渐消瘦。
卢晓宁把书签夹在这里,到底是在说学问,还是在说别的?
以她的性格,大概两个意思都有。
我正想着,客厅传来我妈的声音。
“南舟!出来吃西瓜!”
我妈坐在沙发上,面前的茶几上放着半个切好的西瓜。她手里拿着一把蒲扇,边扇边看电视。电视里放的是一个相亲节目,一个女嘉宾正在对着镜头说她的择偶标准,“要有上进心,要孝顺,身高一米八以上。”
“现在的小姑娘要求真高,”我妈嗑着瓜子评论,“一米八以上,那矮个子男生怎么办?”
“找矮个子女生呗。”我拿了一块西瓜坐下来。
“你多高了现在?”
“一米七五。”
“还差五厘米,再长长。”
“妈,我又不上相亲节目。”
她笑了一声,拿蒲扇拍了我一下:“你才十七,也不着急。好好读书,大学毕业了再说。”
大学毕业了再说。
这是我妈对我人生规划的唯一要求,我爸更简单。他只看成绩。语文好他不吭声,数学差他也不吭声。
这种家庭不算好,也不算坏。它像一碗温水,不烫手,也暖不了心。
不过跟有些人的家比起来,温水已经算幸运了。
我想起礼知远那句“紧张的不是分”。
他的家是什么温度?
下午两点多,我的手机终于震了。
礼知远的短信。
“出了”
两个字。
我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手指在屏幕上打字的速度快到自己都没反应过来:
“多少?”
等了大概一分钟。
“687”
687?!
我对东省的分数线没有太精确的概念,但我知道,这个分数在任何一年都是绝对的高分。全市前几名的水准。大学随便挑的水准。
“太厉害了。”我打了这四个字,又觉得太轻了,加了一句,“真的很厉害。恭喜。”
发出去以后等回复。
等了三分钟。
“嗯”
一个字。
这个字太干了。干到我几乎能从屏幕上闻到一股沙尘的味道。
687分。足以让任何一个家庭敲锣打鼓放鞭炮的成绩。但他给我的反馈是一个没有任何情绪的“嗯”。
不对劲。
我犹豫了一下,打了一行字。
“你不高兴?”
发出去以后马上后悔了,但回复来的很快。
比我预期的要长得多。
“高兴但我爸妈比我还高兴已经开始打电话跟所有亲戚报喜了我妈让我跟每个打来电话的人说谢谢说了二十多遍了我爸在客厅跟他战友视频声音大得整栋楼都能听见”
这是他发过的最长的一条短信。
我盯着这段话看了很久。
所以意思是他自己没那么高兴。
他好像被当成了一个展示品,一个需要配合表演的道具。
我想了想该怎么回。
“那你现在能出去吗?”我问。
“什么意思”
“出去走走。离开那个环境一会儿。”
过了一分钟。
“我试试”
然后是将近十分钟的沉默。
我在这十分钟里在客厅来回走了八趟,手机终于震了。
“出来了在楼下”
“去哪”
“不知道随便走”
他从那个充斥着电话声和报喜声的家里走出来,站在楼下的某个地方,手里拿着手机,不知道该往哪走。
就只是想离开那个空间。
“你家附近有没有什么安静的地方?”
“有个小公园人不多”
“那就去那儿坐一会儿。”
过了大概二十分钟,他发了一条短信过来。
“到了这儿有个亭子没人”
然后又发了一条。
“你说 687算高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