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十八号。2013年高考出分前两天。
空气里开始弥漫着一种特殊的紧张。整个菏市,乃至整个省,所有参加了高考的家庭都在等着那个数字。
申易程在短信上给我转了一条新闻信息:“东省高考成绩预计6月20日公布。”
“你紧张不?”他问。
“我紧张什么?又不是我考。”
“你不是认识高三的人吗?那个……谁来着……”
他没往下说。但我知道他想说谁。
“认识一个。”我承认了。
“成绩好不好?”
“不知道。他不怎么提这些。”
“那你帮他紧张一下呗。”
“……你这是什么逻辑。”
“好兄弟的逻辑啊。你紧张他就不用紧张了嘛。你替他分担一点。”
我知道他在胡扯,但心里还是被这句话暖了一下。
“行。我替他紧张。”
“这就对了。”他发了个竖大拇指的表情。
那天晚上,斟酌了很久,我给礼知远发了一条短信。
“快出分了。紧张吗?”
以前我不敢问这种直接触及他情绪的问题。怕冒犯,怕越界,怕把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脆弱联系搞砸。
但这几天的聊天给了我一点底气。
他的回复来得很慢。大概过了十分钟。
“还好”
两个字。
他在回避。
我犹豫了一下,没有追问。
换了个话题:“你暑假有没有在听什么歌?”
这个问题纯粹是为了把气氛拉回来。但没想到他的回复出乎我意料。
“在听你那首”
我愣了。“哪首?”
“正午广播站放的那首”
手机差点从手里滑出去。
他听到了,而且他记住了,他知道那首歌叫《正午》。
“你怎么知道是我的?”
“陈一甜说的她说南岸就是你”
又是陈一甜。
瞬间感觉这个女人的信息传播能力简直可以去当新闻发言人。
“你……觉得怎么样?”
这五个字我打了又删、删了又打,反复了六遍才发出去。
等回复的过程比等高考成绩还煎熬。
三分钟。
“挺好的”
我盯着这三个字。
挺好的。
后来我才知道在他的语言体系里,这已经算是相当高的评价了。他不是那种会用“太棒了”的人。他的好评是淡的,要仔细品才能品出甜味。
我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了很久。
最后打了一句话。
“那首歌是在学校写的。写的是正午的校园。”
这是实话。也不全是实话。
“嗯听得出来”他回,“有个地方转调挺好的从亮变暗那一下”
他听出了转调。
“你懂音乐?”
“一点以前学过几天吉他后来没时间了”
礼知远学过吉他。
这个信息被我自动归档到了脑子里那个名为“关于礼知远的一切”的文件夹中。
这一条是他自己告诉我的关于自己的第一件大事。
大到足以让我在这个闷热的六月夜晚里,觉得整个世界都凉快了一度。
“那你觉得哪里可以改?”我问。
“歌词有一句 '看风景里的你看远方' 这个'你'有点突兀 前后都在写景突然来个'你' 会让人多想”
我看着这段话,心跳慢了一拍。
“那个'你'是泛指。”我回,“就是指任何一个走过石桥的人。”
这是我第三次在跟他相关的事情上撒谎。
第一次是对方老师说“没写给谁”。第二次是对申易程说“不是在暗恋谁”。第三次是现在。
每一次都说得很顺。每一次说完都觉得嘴里苦。
他没有揭穿我。
回了一个“哦”字。
然后话题就自然地滑到了别的地方,他说他以前想学编曲但没找到软件,我说我用的是手机自带的录音功能,他说那音质确实有点糙,我说这不废话吗诺基亚能有什么音质。
聊着聊着就又轻松了。
像是刚才那个关于“你”的暗礁被我们默契地绕过去了。
那天晚上聊到十二点多。
他发了最后一条:“后天出分”
我回:“嗯。别太紧张。”
过了一会儿,他又发了一条。
“紧张的不是分”
我看着这五个字,等着下文。
一分钟。两分钟。
没有了。
紧张的不是分。
那是什么?
是志愿?是学校?是未来的不确定性?
还是......
他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