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起之前他描述过的细节。
那些碎片拼不成一幅完整的画。
但它们指向同一个方向:他的家庭,大概不是一个可以让他放松的地方。
他走路时那种永远紧绷的姿态。他不笑的时候那种近乎防御性的冷。他在百日誓师时不举手、在人群中不跟随的沉默。
也许不只是性格。
也许是被训练出来的。
我没有追问“紧张的不是分”后面的话。
我只回了四个字。
“我在呢。”
发出去以后又觉得这话说得太重了。
但已经发了。收不回来了。
像写在墙上的字。像唱出去的歌。
一旦出去了,就不再只属于你。
他没有回复。大概是睡了。也可能没睡。
也可能看到了那三个字,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我不知道。
但那三个字已经到了他的手机里。躺在他的短信收件箱里。跟“在干嘛”“吃了吗”“智商都给我了”这些轻飘飘的日常碎片放在一起。
它比其中任何一条都重。
窗外的蝉又开始叫了。
大概是下半夜凉快了一些,它们又有了力气。
我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
闭上眼。
后天出分。
不管他考了多少分,从后天开始,一些真正沉重的东西就要压下来了。
志愿。学校。城市。
这些东西会把他推向一个方向。
那个方向跟我的方向是一样的,还是不一样的?
我不知道。
他说“紧张的不是分”。他确实在害怕某些比分数更大的东西。
而我说了“我在呢”。
我确实在。
这大概就是目前我能做到的全部了。
夜深了,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窗外有电动车经过的声音,轮胎在地面上摩擦出一种低低的嗡鸣。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天花板上画出一条亮线。
手机屏幕暗着,躺在枕头旁边。
我摸了摸枕头底下的本子,纸脊硬硬的,野罂粟在封面上张着它那朵危险的红。
突然觉得,这种每天掏出诺基亚打字的日子,大概撑不了多久了。
这个小小的屏幕,似乎有点装不下我们最近说的那些话。
“你打算买新手机吗?”下午的时候申易程在短信上问我。
“为什么要买?”
“我姐刚换了个智能机,玩□□贼爽!她说现在谁还在用短信啊。”
那时候我很硬气地回了句:“短信挺好用的。”
但现在躺在黑暗里,我开始动摇。
我不是为了“玩□□贼爽”。
我想要一个更大的屏幕,一个可以发长消息、不用一条条分段的界面,一个可以在晚上偷偷戴着耳机听别人发来的语音的东西。
我想听听他真正的声音。不是用诺基亚那种沙沙的听筒,而是那种可以区分笑意、停顿、叹气的音色。
当然,我也想要一部手机,哪怕只是一点点,是我自己选的。
不是爸妈奖励的,不是别人用过的,是我自己花钱买的。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像一条小鱼在水底一甩尾巴。
躺在那儿,窗外的蝉叫忽远忽近,我忽然想到一个现实问题。
买手机要钱。
我翻了翻书桌抽屉里那只铁皮盒子。里面有些零钱,和过年压岁钱剩下的一点存款。加起来大概一百多。
一部像样的智能机怎么也要一千出头。一百远远不够。
我不想开口跟我爸妈要。他们会给,那不算“叛逆”,那最多算“被奖励”。
但我想用自己的钱,给自己买一样东西。
这样它才算是“我的”。
钱包里那张写着“校刊作者署名费请到教导处领取”的小条子被我翻了出来。
这学期我给校刊写了三篇东西,老师说有一点点稿费,但我一直没去要。
我手指抹了一下那张纸边缘卷起来的毛刺。
也许可以去要一要。
还能再找点别的活干干。
给别人补补作文,帮亲戚家小孩改改阅读理解。哪怕一节五十块,十节就是五百。
慢慢攒,也能攒够。
想到这里,我感觉呼吸顺了一点。
原来,在被安排好的人生里,还是可以找到那么一丁点自己拧动的螺丝。
哪怕只是“我用自己的钱,买了一部可以跟你讲话的手机”。
我翻了个身,把手机屏幕点亮了一下。
新的短信还没来。
我把手机放回枕头旁边,在黑暗里听着自己的心跳一点一点往下压。
刚刚那些话,对于一个才聊了十来天的关系来说,似乎有点冒失。但我不想删。
“我在呢”。
我不知道那是在哪一天,在什么城市,在怎样的光线下。
我只知道这一句,不能永远只停留在屏幕上。
窗外的蝉重又叫起来了。
好像每到一个人的情绪快要安静下来的时候,它们就偏要出声。
我在那片噪音里闭上眼睛,心里有个小小的念头像一颗石子悄悄滚到了最底下。
给自己买一部智能手机。
用自己的钱。
为了自己。
也为了他。